落日西斜，余晖灿烂。柳清欢带着福宝与月謽拾阶而上，只觉周围灵气越发浓郁，往来的修士也渐渐稀少。带路的苍云宗修士把他们带到一座大殿前，一踏进门，外界的喧嚣骤然远去，只剩下轻缓的风声。...黑索入石三尺，石屑纷飞如墨雨，而柳清欢的身影已如雾散风消，只余一道淡青残影悬于半空三尺之处，衣袂未动，发丝不扬，仿佛刚才那一击根本未曾拂过他分毫。冥骨瞳孔骤缩，袖中黑索猛然回抽，却在半途被一道无形之力掐断灵机——两截断索竟如活物般剧烈抽搐，继而“噗”地一声化作灰烬，簌簌飘落。“咦？”台下有人失声。“不是幻术……是‘坐忘’之境！他连身形都未移，只以神意定住自身气机，令对手攻击落空，更借其势反噬其器！”说话的是真一真人，立于山腰观战云台之上，手中浮尘轻点，眼中精光湛然。他身旁几位大乘修士皆面色微变，其中一人喃喃道：“坐忘长生……原来不是虚名。”柳清欢终于抬步。一步踏出，脚下青石无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至战台边缘，却不见半点灵力波动，亦无威压外泄。他只是走，走得极慢，却让整座山头的空气都凝滞下来。冥骨喉结滚动，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翻转向上，一尊血色骨鼎自虚空中浮现，鼎身铭刻九幽符文，鼎口喷吐黑焰，焰中隐约可见无数哀嚎魂影挣扎沉浮。“血河宗镇派秘宝，九幽炼魂鼎！”有人惊呼，“此鼎曾炼化三千亡魂，专蚀神魂、污灵根，连大乘中期修士沾上一丝焰气，都要闭关十年方能涤净！”鼎身一震，黑焰暴涨十丈，化作一条狰狞火蛟，裹挟腥风扑面而来。火蛟所过之处，连防护罩表面都泛起水波般涟漪，映出扭曲的人脸幻象——那是被炼化的前代修士残念，临死前最后的恐惧与怨毒。柳清欢仍不闪不避。就在火蛟距他面门仅三尺之际，他忽然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点。无声。无光。只有一缕极细极淡的青气自指尖逸出，如游丝穿针，直刺火蛟右眼。那青气所过之处，火蛟周身黑焰竟如遇沸水之雪，嗤嗤消融；其眼珠爆裂，不是炸开，而是缓缓干瘪、塌陷，仿佛被抽尽了所有生机。整条火蛟的动作陡然僵住，继而从头部开始寸寸灰化，未及坠地，便已化作一捧飞灰，随风散尽。“青木之气……不，不是！”一位白发老妪猛地攥紧扶手，指甲嵌入玄铁栏杆，“是‘枯荣相生’之理！他以青木为引，反催枯朽之道——这不是功法，是道则具现！”全场死寂。冥骨脸色终于变了，不再是嘲讽，而是真正的心悸。他猛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珠悬浮于空，迅速凝成九枚血钉，钉尖朝外，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心。“血河九钉，封神锁魄阵！”真一真人低声道，“此人竟将宗门禁术修至圆满，连元神都能钉住一时！”话音未落，九钉齐震，嗡鸣如丧钟。一道血色光幕自地面升起，瞬间笼罩整个战台，光幕之内，灵气凝滞如胶，神识迟钝若盲，连时间流速都似被拉长数倍。冥骨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双手结印，口中咒言如刀：“以我魂血，祭尔形骸——冥骨拘魂，敕！”光幕中央，一具三丈高巨影缓缓凝聚：骷髅为骨，黑鳞覆体，双目燃着幽绿鬼火，手中握着一柄断裂的白骨长戟，戟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时间碎片。“冥骨法相？！”有人大骇，“他竟能召出本命法相？可传闻此术需自断一魄为引，损百年修为啊！”柳清欢静静看着那巨影，忽而一笑：“你断一魄，换我半刻停顿，值得么？”他并未出手，只是垂眸，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摊开如承露。霎时间，战台之外的天穹骤暗。不是乌云蔽日，而是整片苍穹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所浸染——云不动，风不流，连远处山峦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仿佛天地正悄然退场，只余此台，只余此我。那冥骨法相刚刚迈出第一步，足下青石便无声化粉；第二步踏出，左腿膝盖以下已尽数坍缩为尘；第三步尚未落地，整个胸腔轰然塌陷，肋骨如枯枝折断，鬼火明灭不定，发出濒死般的嘶鸣。“这是……坐忘第三境，‘墟’？！”真一真人霍然起身，声音竟微微发颤，“他竟已至‘墟’境！传说此境一出，万法不存，诸相皆空，连大道痕迹都会暂时湮灭……”无人应答。所有观战者皆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怕惊扰了这片死寂。冥骨双目赤红，嘶吼着催动法相最后一击。那白骨长戟撕裂虚空，拖曳着灰黑色尾迹，直刺柳清欢心口！戟尖离胸衣尚有半尺，忽而顿住。不是被阻挡，而是……它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因为前方的空间，已不存在。柳清欢掌心之上，浮起一粒微不可察的青芽。芽尖一点嫩绿，在灰暗天地间，静得惊心动魄。下一瞬，青芽舒展，抽出第一片叶。叶脉微光流转，所照之处，崩塌的法相竟缓缓复原；碎裂的青石重聚升空；飘散的灰烬逆向飞回；连那白骨长戟上的裂痕，也在叶影拂过时悄然弥合。生与死，毁与复，在这一叶之间，如昼夜轮转，毫无滞碍。冥骨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自己断掉的左臂伤口处，正有嫩芽破皮而出，翠绿欲滴；他感到被封死的丹田内，灵力如春水初生，汩汩涌动；他甚至听见自己早已枯竭的识海深处，传来细微而坚定的萌动之声……“你……”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在……救我？”柳清欢终于开口，声如清泉漱石：“不。我在证道。”话音落，青叶倏然卷曲，化作一道青光没入他眉心。战台之上，血幕无声溃散，九钉寸寸崩解，法相如烟消散。冥骨踉跄后退三步，单膝跪地，咳出一口血——血中竟浮着点点新绿，如春泥裹种。他怔怔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上面新生的嫩芽已悄然萎去，只余一道浅浅青痕，却比任何伤疤都更深地烙进神魂。台下久久无声。直到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问：“赢……赢了吗？”没人回答。因为这场比试，从未有胜负之判。柳清欢转身，缓步走下战台。途中，他经过那两截早已化灰的黑索残留之地，微微驻足，指尖轻点地面。一点青光渗入石缝，须臾，一株细弱却挺拔的青竹破土而出，竹节匀称，叶如碧玉，在满山肃杀余韵中，悄然摇曳。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替这方天地，轻轻吐纳。他回到云台，月早已候在一旁，手中托盘里温着一杯新沏的云雾青茶。柳清欢接过，指尖触到杯壁微温，茶汤澄澈，倒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李善凑过来，压低声音：“喂，你刚才是不是……留手了？”柳清欢吹开浮叶，啜饮一口，茶香清冽：“他断魄祭法，已是强弩之末。若我全力施为，他元神当场溃散，三魂七魄不存其一，再无重修可能。”李善挠挠头：“可你让他看见了‘生’……还种在他体内。”“嗯。”柳清欢目光投向远处另一座战台，那里正有一对化神修士激战正酣，剑光如虹，雷火交加，“他困于‘死’道太久，以为唯有吞噬、冻结、毁灭，方为大道极致。今日一观‘枯荣同源’，或可破其执念。”李善沉默片刻，忽道：“你这般教人，不怕他日后反噬？”柳清欢笑了笑，将空杯放回托盘：“若他因此悟道，便是他自己的造化。若他执迷不悟，下次再见，我自当斩之——道不同，不相为谋，何来反噬之说？”此时，一阵喧哗自山前传来。只见数十道遁光疾驰而至，为首者竟是凌云宗纯阳真人，身后跟着七八位气息渊深的大乘修士，个个面带灼热之意。纯阳真人落在云台边缘，朗声笑道：“太微道友！方才一战，如观星河倾泻，令人心折！我等不请自来，实因按捺不住心中钦佩——不知可有幸，请道友赐教一二？”他话音未落，又有数道身影踏空而至：来自太阴界的玄霜仙子，身披冰晶霓裳，眉心一点寒星；来自焚天域的赤炎老祖，袍袖猎猎如燃；还有三位素来隐世不出的散修大能，各自携着异象而来——或脚踩莲台，或身绕金轮，或浮于万古玄冰之上。柳清欢放下茶杯，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今日两场已毕。”纯阳真人笑容不减：“自然，自然！我等岂敢强求？只是……”他顿了顿，望向柳清欢身后静立如松的月、慧天、小黑与初一，“听闻道友灵宠皆通灵性，尤其那只石猴，曾盗千佛塔而脱身……不知可愿让晚辈们开开眼界？”慧天蹲在椅背上，闻言立刻龇牙，爪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亮晶晶的琉璃珠，正咔嚓咔嚓啃得欢快。它瞥了纯阳一眼，突然把珠子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起老高，含糊不清地嚷：“偷！偷完就跑！不教！”众人莞尔。柳清欢却摇头：“慧天顽劣，不堪示人。倒是小黑与初一，近日参悟《太虚引雷经》，略有小成。”他话音刚落，小黑——那只通体漆黑、形似幼豹的灵兽，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口中吐出一道细若游丝的紫电。紫电飞至半空，忽而炸开，化作漫天星雨，每一颗星子皆含一道微型雷符，在众人头顶盘旋三圈，竟自行组成一座微缩的九天雷池图！“引雷成阵？！”玄霜仙子美眸圆睁，“此非大乘后期不能为之！”初一——那只毛色雪白、额生银角的小鹿，则轻跃一步，四蹄踏空，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浮现出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莲。九步之后，九朵冰莲连成一线，莲心各自升起一缕寒气，交汇于半空，凝成一柄薄如蝉翼的冰刃。冰刃无声划过，所经之处，连光线都微微扭曲，仿佛空间被切开一道细微缝隙。赤炎老祖抚掌大笑：“好！果然不愧是道魁灵宠！此等造诣，已不输寻常大乘初期修士！”柳清欢却在此时轻轻抬手，小黑与初一立刻收势，冰莲消散，雷符隐去。他望向远处群山，目光悠远：“灵宠之强，不在神通多寡，而在心意相通。它们助我守山护道，我予它们长生问道之机——彼此成就，何须争锋？”山风浩荡，吹动他衣袍翻飞。众人一时无言。便在此时，一道清越剑鸣自天际划破长空。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撕裂云层，剑身铭刻古篆“太初”，剑尖所指，正是九天战台最高处！剑未至，剑意已如天河倒悬，倾泻而下，压得整座山脉微微震颤，连防护罩都泛起剧烈涟漪。一个清冷如霜的声音响彻四方：“文始派太微真人听真：吾乃太初剑宗青冥子，久仰道魁之名，今特来请教——剑道，可有尽头？”柳清欢缓缓抬眸，目光穿透剑光，仿佛已看见那御剑而来的白衣身影。他身后，慧天突然停下啃珠子的动作，歪着头，第一次没有呲牙，而是认真地、一字一顿道：“剑……要断的。”月垂眸，指尖微动，袖中一截断剑悄然滑入掌心——剑身布满蛛网般裂痕，却隐隐透出温润青光，似有生命般轻轻搏动。柳清欢未答青冥子，只伸手，轻轻拂过椅背，指尖在慧天毛茸茸的脑袋上顿了顿。山风更烈。云海翻涌如沸。而那柄太初古剑，已悬于战台之上，嗡鸣不止，剑尖所向，正是柳清欢眉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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