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就见那季叔常也正看了过来,忍不住微微蹙眉,喝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影子头也不回,千雪则好整以暇的侧头来看,面上笑意有些浓。思齐哪里见过洛川如此模样,不由得也有些心惊,忙转过身去给那季叔常使个眼色。季叔常却昂然而立,微微摇头,朗声道,“不知,”他看一眼一身黑衣的影子,道,“莫非阁下就是那将军府邸的人?”他见洛川没有说话,便双目一眯,突然增了几分气势,反过来喝问道,......影子沉默了片刻,面具之下那双眼睛微微垂落,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像是敲击某座古老钟楼的铜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一招,殿角铜炉中原本静燃的安神香忽地一颤,青烟升腾而起,在半空盘旋数息,竟凝成一只细小的、通体漆黑的鸦影,鸦喙微张,无声振翅,继而散作点点星芒,消隐于光影之间。“牛德信破境时,有碧霞宫千年阵基为引,有九十九盏灵灯护魂,有三位上三境大能轮番以神识镇压心魔劫火,”她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更沉,像从地脉深处传来,“可我破境那一夜,是在北境雪原最荒凉的‘断脊谷’,风如刀,雪如针,方圆百里无人烟,亦无阵法可借,无灵药可服,无道友可援。”千雪闻言,手指微顿,掌心冰球悄然融化,水珠沿着她白皙的手腕缓缓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洛川坐直了身子,目光未移:“那你是怎么过去的?”影子终于抬眼,视线穿过殿顶垂下的鲛绡纱幔,仿佛望见了极远处的风雪:“我把自己钉在了断脊谷中央一根断裂的玄铁柱上,用七根锁魂钉穿了四肢与天灵,再以一道自毁神识的禁术,将自身三魂七魄尽数震散,只留一线本命真灵,悬于生死一线之间。”洛川瞳孔骤缩。“魂散则念灭,念灭则无我,无我则无劫。”影子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刃,“心魔劫火再盛,也烧不到一个‘不存在’的人。它在虚空中灼烧了三昼夜,找不到宿主,便自行溃散。待火熄,我以残存真灵为引,逆溯魂丝,一缕一缕,将散入风雪的魂魄重新聚拢——那过程,比被万刃凌迟更痛,比堕入无间更寂。可也正是那一场散与聚,让我真正明白了‘影’为何物。”她顿了顿,抬手轻抚面具边缘:“影不是光的附属,亦非暗的囚徒。影是光与暗之间那条不可测度的界线,是存在与消亡之间的呼吸间隙。上三境之所以称‘上’,不因灵气多寡,不因神通高低,而因修行者终于敢把‘我’这个字亲手拆开,再一片一片,按着天地本来的纹路,重铸一次。”殿内一时无声。窗外偶有寒鸦掠过檐角,羽声清戾,划破沉寂。千雪缓缓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所以……你当年在断脊谷,不是渡劫,是献祭。”影子没有否认,只微微颔首:“献祭掉那个以为自己必须活着才能修道的‘我’。”洛川久久未语。他忽然想起初见影子时,她站在青城山废墟之上,一袭黑衣,连发丝都似浸着寒霜,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幽蓝冷火——原来那不是杀意,亦非怒焰,而是劫后余生的、尚未冷却的魂火。他喉结动了动,终是没问出口:那七根锁魂钉,如今还在不在你身上?倒是千雪先开了口,语气已恢复从容,甚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么说来,若让银匠来布阵,你倒不必太防着他探查那东西——毕竟,一个连自己魂魄都敢打碎重炼的人,对旁人藏匿的小世界,怕是提不起多少好奇。”影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让整张面具都仿佛活了过来:“他若真敢探,我便让他也尝尝魂散之味。”三人相视,竟都笑了起来,笑声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熨帖了方才那层沉甸甸的肃穆。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步距分毫不差,像是踏着某种古老节律而来。殿门未开,一道青影已无声立于门槛之外,袍袖微拂,竟带起一阵极淡的松柏清气——那气息清冽干净,不含丝毫灵气波动,却让殿中三人同时神色一凝。洛川霍然起身:“南风前辈!”来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癯如古松的脸,眉目疏朗,鬓角微霜,眼角细纹里沉淀着山风与岁月的痕迹。他未着道袍,只一身素青布衣,腰间悬着一枚青铜铃铛,此刻静垂不动,却似蕴着万钧之力。“路上听苍耳说你刚回,便赶来了。”南风声音温和,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洛川脸上,“气色比去常州前好了些,只是眉心郁结未散尽,可见离郡之事,仍压着你。”洛川苦笑:“前辈一眼看穿。”南风摆了摆手,径直走入殿中,目光一转,已将偏殿方向那隐隐躁动的水火二气尽收眼底,眉头微蹙:“果然……并蒂雪莲与火梧桐同处一域,水火相激,已成漩涡之势。再拖半月,离城中三境修士的丹田气海恐会陆续出现滞涩之症,尤以木系修士为甚——木生火而耗水,今水火僵持,木气反被夹在中间,进退失据。”千雪点头:“正是如此,我们正议着以五行聚灵阵调和此事。”南风却未接话,反倒缓步踱至殿中一根蟠龙金柱旁,伸手按在柱身一处隐秘纹路上,指尖微光一闪,那纹路竟如活物般游走起来,最终凝成一枚古拙篆文——“坤”。“太守府宫地下,埋着离郡地脉枢机之一,名唤‘坤元柱’。”他收回手,声音低沉,“此柱非金非玉,乃是以三百年前一位陨落的地脉真人脊骨为芯,熔炼九十九种土系灵矿铸就,平日沉眠,一旦被激,可引动离郡十里之内所有地脉走向。你们可知,为何此柱纹路,今日显出了‘坤’字?”洛川心头一跳:“前辈的意思是……”“地脉在示警。”南风转身,目光如渊,“它感应到了水火失衡带来的撕扯之力,正本能地试图向太守府宫汇聚土气,以求压制——可它越聚,越反衬出其余四行之缺。这便是为何影子大人感应到,二里之内金、木、土三系灵气愈发稀薄。”影子眸光一闪:“地脉自发反应,竟已如此敏锐?”“因为它认得那两件东西。”南风看向偏殿方向,眼神复杂,“火梧桐,是焚尽八荒的‘炎帝之心’;并蒂雪莲,是封冻万载的‘玄冥之泪’。它们本不该共存于同一方天地。地脉感应到这两股意志,本能地要筑墙隔绝,可墙筑得越高,两股意志碰撞愈烈,反而加速了失衡。”千雪凝神思索片刻,忽而抬头:“若以坤元柱为基,强行引动地脉,会不会……反而加剧漩涡?”“会。”南风答得干脆,“但若辅以五行聚灵阵,便不同了。阵法所聚之气,并非单纯抽取天地游离灵气,而是引导地脉、天罡、地煞三气,使之交融循环——坤元柱,恰恰是最佳阵基。”洛川眼中一亮:“前辈的意思是……五行聚灵阵,不必拘泥于五处阵眼,可用坤元柱替代其中一座?”“正是。”南风颔首,“土行阵眼,最重‘承’与‘化’。坤元柱既有地脉之厚,又含真人遗志,其承载之力,远超任何天地灵物。只需稍加祭炼,令其与阵图共鸣,便可化为阵眼核心。如此,我们只需再寻两样灵物,便可布阵。”影子接口:“木系已有木砖,金系……太守府库中有一柄‘断岳剑’,虽已断刃,其金精之气却未散,应可堪用。”千雪补充:“那断岳剑曾是前代镇北将军佩剑,斩过妖帅,饮过龙血,剑魄犹存,确为上佳金系灵物。”南风却摇摇头:“断岳剑剑魄桀骜,若强纳为阵眼,恐生反噬。不如用它……炼一把新剑。”三人齐齐一怔。南风取出一枚灰扑扑的石片,递向洛川:“这是我在北境拾得的‘陨金母’,内蕴天然金纹,可塑可锻。若以断岳剑残刃为引,融其剑魄,再以五行聚灵阵未成之时溢出的第一缕调和之气淬炼,所得之剑,既承断岳之烈,又纳阵法之和,日后可为阵枢镇器,亦可为剑修证道之器。”洛川接过石片,入手微沉,触之竟有温润之意,细看那灰纹之中,隐约有金芒流转,如星河初生。“前辈……早知我们会布此阵?”南风笑了笑,目光扫过千雪掌心方才融化的水痕,又掠过影子膝上未散的幽光,最后落回洛川眼中:“我知你必会回来,知你必会面对此局,知你不会独断专行——所以,我提前半年,便开始准备。”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如惊雷:“因为真正的乱世,从来不在远方。它就在这座城的每一道墙缝里,在每一寸失衡的灵气中,在每一个被迫加快或放慢呼吸的修士肺腑之间。你若只想着如何‘扛’,便永远只能做一块盾牌。可若你开始学着‘织’——织一张网,网住风,网住火,网住人心与地脉,网住所有看似无序的混乱……那才是望仙门真正的第一课。”洛川握紧手中陨金母,指节泛白,心跳如鼓。千雪忽然开口:“苍耳她们的新名字,我也带来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展开,上面墨迹清隽:苍耳——洛青禾赤乌——洛明昭白鹿——洛栖梧玄螭——洛沉渊“青禾取‘青城新生’之意,明昭喻‘赤乌破晓’之志,栖梧是‘凤栖梧桐’之期许,沉渊则寄‘螭潜深渊,一朝跃龙门’之厚望。”千雪轻声道,“她们说,自此以后,姓洛,是认你为父,亦是认这离郡为家。”洛川望着那四个名字,喉头哽咽,终究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气息拂过案上烛火,火苗稳稳跳动,未摇一分。影子起身,走到殿门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裹着细雪涌入,却在触及她衣角前,悄然化为雾气,蒸腾而散。“雪停了。”她说。洛川走到她身侧,仰头望去。檐角积雪未消,天幕却已透出青灰,云层裂开一道窄缝,一束微光斜斜切下,恰好落在太守府宫最高的摘星楼上,将飞檐翘角染成淡金。南风缓步上前,与他们并肩而立:“明日辰时,我亲自去库房取木砖与断岳剑残刃。影子大人,请布下三重‘息壤障’,隔绝一切外窥之术;千雪姑娘,烦请调集府中精通水火二系符箓的匠人,备好‘阴阳调和墨’;洛川……”他侧过脸,目光如古井深潭:“你去青城山一趟。把小世界第二门户的‘引子’,带回来。”洛川一怔:“引子?”“那东西扎根青城山时,吞纳灵气太过霸道,山中草木精魂皆被涤荡一遍,唯有一株‘忘忧藤’,因生于断崖阴隙,避开了第一波吞噬,却在灵气回潮时,被小世界逸散的一缕本源气息浸染。”南风声音低沉,“那藤蔓如今已生出七片叶,叶脉之中,流动着与小世界同源的气息——它就是钥匙,也是锚点。带上它,第二门户开启时,动静可减七分。”千雪忽然道:“前辈,那忘忧藤……可还能移植?”南风望向远方青城山轮廓,良久,才道:“能。但它若离了青城山断崖,七日内必枯。所以……”“所以必须一去即返。”洛川接道,目光灼灼,“我今夜出发,寅时前必回。”南风点头,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简,递给洛川:“青城山断崖位置,以及忘忧藤周遭三十六处地脉节点图,都在其中。另有一句嘱咐——”他直视洛川双眼,一字一顿:“莫碰藤上第七叶。那叶未开,是‘门未启’之相;若你指尖沾了叶露,第二门户开启时,小世界将不再受你意志约束。”洛川郑重接过玉简,入手冰凉,却似有脉搏微跳。殿外,风雪初霁,天光渐明。太守府宫深处,几株早梅悄然绽开第一朵花,花瓣上水珠晶莹,映着将升未升的晨曦,宛如一颗颗微缩的星辰。而就在离城东南角,一座不起眼的茶寮二楼雅间内,一个戴竹笠的老者正放下手中青瓷盏,盏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掀开竹笠一角,露出半张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太守府宫方向那束斜射的金光,以及金光之下,悄然浮动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七重淡金色阵纹。老者缓缓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低声道:“……开始了。”他啜了一口茶,喉结滚动,仿佛咽下了整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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