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指甲乌黑,指节扭曲,却稳稳扣住了炉盖边缘。
楚江寒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神像基座上。
那手……不是姜照晚的。
姜照晚的手,白皙修长,指尖萦绕着素女剑气的淡青光泽。
而这只手,分明是……如意和尚的。
可如意和尚,不是该在炉中被炼化么?
镜面震颤加剧,混沌雾海翻涌,炉盖缝隙里的白光越来越盛,渐渐染上一抹妖异的赤红。雾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锈蚀的铜钟被敲响,又似万千冤魂在喉间碾磨:
“……火候,到了。”
镜面轰然炸裂!
碎镜如雨,溅落满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幕景象:鼎炉悬空,炉盖掀开一线,赤光喷薄而出,照亮了炉内盘坐的身影——袈裟破碎,僧袍焦黑,半边脸颊血肉融化,露出森白颧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两簇幽蓝火焰静静燃烧。
如意和尚,睁开了眼。
楚江寒瘫坐在地,手中玉珏“咔嚓”一声,裂开一道深痕。
他终于懂了。
万仙池的水,不是被吸走的。
是被炉子里的人,一口一口,吞下去的。
那些白帝一脉的尸身残灵,也不是消失了。
是被炉火淬炼后,化作了养料,喂给了炉中那个……正在苏醒的怪物。
而他自己,还有整个白帝宫,不过是这口炉子升火前,最后一批添柴的薪。
陈阳站在琅嬛阁最高层的窗棂后,指尖还残留着捏碎金匮令时的微麻。他望着远处万仙殿方向升腾起的赤色雾霭,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阴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一圈,将方才强行压制的伤势压回深处。膝盖上的焦痕已结痂,硬壳下,新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他转身,目光扫过满架典籍。
《白帝宫山川志》《五帝星躔考》《九曜星图残卷》……最后一册,被他抽了出来。
书页泛黄,边缘焦黑,显然刚从火中抢出。翻开第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星图。图中北斗七星被一团浓墨覆盖,墨中浮出七个血点,每个血点旁,都标注着一个名字:杨林、楚江寒、姜照晚……最后一个,是“陈阳”。
墨迹未干。
陈阳指尖拂过那个名字,微微一笑。
原来,从他踏入万仙殿的第一步起,这场局,就不是他在破,而是他在……入。
窗外,赤光已漫过宫墙,染红半片苍穹。远处传来金匮洞方向沉闷的崩塌声,像大地在打嗝。
陈阳合上书卷,将《九曜星图残卷》揣入怀中。他推开窗,纵身跃入赤色雾霭。
风在耳边呼啸。
他没往宫门去。
而是朝着赤光最盛的方向,那口正在万仙殿废墟上缓缓升起的鼎炉,迎风而去。
雾霭深处,炉盖彻底掀开。
赤光如瀑倾泻。
如意和尚站起身,半边身躯焦炭般剥落,露出底下流转着星辉的骨骼。他抬手,指向陈阳来的方向,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新生的愉悦:
“施主……来得正好。”
“这炉子,还差一味引火的药引。”
“你,愿不愿意……跳进来?”
陈阳在半空顿住身形,抬眸。
赤光映照下,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他摊开右手,掌心躺着一枚青黑色丹丸,丹丸表面,浮着三道细若游丝的金线——正是方才从如意和尚炉鼎外壁云纹里参悟出的“镜相分形术”雏形。
“大师,”陈阳朗声道,声音清越,穿透赤雾,“您这炉火,烧得有点旺。”
“不如……”
他指尖轻弹,丹丸脱手飞出,射向鼎炉。
“我给您,降降温?”
丹丸撞上炉壁的刹那,没有爆炸,没有燃烧。
它只是轻轻一触,便如水滴入墨,瞬间洇开一片漆黑。
那片黑,并非阴影,而是空间本身的坍缩。鼎炉外壁的云纹骤然扭曲,三十六道金线自黑斑中炸出,如活蛇缠上炉身——正是楚江寒那枚惊蛰玉珏的雷纹,被陈阳以丹丸为媒,原样复刻,反向烙印!
鼎炉剧烈震颤,赤光猛地一滞。
如意和尚抬起的指尖,停在半空。
陈阳趁此间隙,身形如电,射向炉口。
不是跳进去。
而是伸手,一把抓住了如意和尚搭在炉沿、尚未来得及收回的那只枯手。
五指扣紧,如铁箍。
太阴真气狂涌,顺着那焦黑的指尖,蛮横灌入僧人残躯。
“大师,”陈阳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对方耳廓,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您炼您的丹。”
“我……”
“炼我的人。”
炉中赤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如意和尚瞳孔深处,那两簇幽蓝火焰,第一次,剧烈地摇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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