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宸缓缓抬手,摘下腰间一枚乌木令牌,抛给影三十二:“拿去,插在它鞍鞯上。”
影三十二接过,只见令牌正面刻着“宁安”二字,背面是九道细密刀痕,每一道,都对应一场宁安军参与的大战。
他依言上前,将令牌插入鞍鞯夹层。就在令牌没入的刹那——
白马仰首长嘶,声裂云霄!
嘶声未绝,整条驿道两侧山崖之上,数十点幽绿磷火骤然亮起,如鬼眼睁开。磷火之间,无数细如牛毛的银线纵横交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寒光——竟是数百张机括弩,弓弦已满,箭镞齐齐对准马车!
影三十二浑身汗毛倒竖:“四公子,是‘千蛛网’!”
宁宸却笑了。
他缓步上前,解下西施鞍前水囊,仰头饮了一口,而后抬手,将剩余清水尽数泼向空中。
水珠在月光下散成一片晶莹雾气。
雾气尚未落地,异变陡生——
那些幽绿磷火,竟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猛地一缩!紧接着,所有机括弩“咔嚓”数声脆响,弓弦齐断,弩箭坠地,银线寸寸崩裂,化作齑粉随风而散。
山崖上,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与重物滚落之声。
影三十二惊愕抬头:“四公子,您……”
“赤焰忘了。”宁宸抹去唇边水渍,声音平静无波,“我当年教他造这‘千蛛网’时,特意在机括簧片上淬过一种毒——见水则酥,遇湿即朽。这毒,叫‘春霖散’,取自江南梅雨季的潮气,无色无味,十年不散。”
他翻身上马,目光投向甘泉驿紧闭的朱红大门,门环上,赫然挂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已被红线缚住,无法作响。
“开门。”宁宸淡淡道,“沈砚他们,等我们很久了。”
话音落,那青铜铃铛突然“叮”一声轻响。
红线寸断。
朱门,无声而开。
门内,并非驿站厅堂,而是一方开阔校场。场中篝火熊熊,火堆旁,二十余名黑甲将士肃立如松,甲胄上血迹未干,却人人挺胸昂首。正中,一名年轻将领负手而立,玄甲佩剑,眉宇间一股凛然英气,正是禁军副统领沈砚。
他见宁宸到来,未行大礼,只抱拳躬身,声如金石:“宁先生,沈砚奉殿下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宁宸下马,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按在他左肩甲胄之下——那里,一道新鲜刀伤正微微渗血。
沈砚身形微僵,却未闪避。
宁宸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猩红:“赤焰的刀,比十年前快了三分。可惜……还是差了一线。”
沈砚眼中掠过惊涛骇浪,随即化为深沉敬意:“先生果然认得他。”
“何止认得。”宁宸望向火堆,火焰跳跃,映得他眸中似有星河流转,“他左肋第三根肋骨下,有一颗朱砂痣,形如北斗。当年我亲手点的。”
沈砚深深吸气,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只黄杨木匣:“殿下命我转告先生——若先生肯出手,此匣之中,便是武国镇国之宝‘玄武印’,可调宁安军旧部三万,持印者,代天巡狩,先斩后奏。”
宁宸低头,看着那木匣。
匣盖未封,缝隙中,透出一抹温润如脂的墨玉光泽。
他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轻轻推开木匣。
匣中,并无玄武印。
只有一枚小小的、用青蚨盐捏成的蝉,蝉翼薄如蝉翼,栩栩如生,在火光下折射出幽蓝微光。
宁宸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
“告诉他。”他转身走向西施,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如刻,“赤焰的蝉,我收下了。但玄武印……不必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调兵之权。”
“是让他登基那一日,站在金銮殿上,不必回头,亦知万里山河,固若金汤。”
马蹄声再起,踏碎一地月光。
影三十二驾车驶出甘泉驿时,回首望去——校场篝火依旧明亮,沈砚仍单膝跪地,手中木匣敞开着,青蚨盐蝉在火中静静燃烧,蓝焰升腾,竟凝而不散,化作一只展翅欲飞的虚幻青蝉,盘旋于甘泉驿匾额之上,久久不散。
而就在马车转入官道拐角的刹那,宁宸忽然抬手,朝身后虚空轻轻一弹。
一粒微不可察的灰烬,自他指尖飞出,乘着夜风,飘向伏龙祠方向。
那灰烬,正是方才泼向空中的水雾,在宁宸真气裹挟下,凝成的一枚“霜露针”。
针尖所向,正是伏龙祠后,那条通往甘泉驿的暗渠入口。
渠中,七节石阶之下,三具身穿禁军服饰的尸体静静伏卧。他们脖颈处,皆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正是赤焰的刀。
而最前方那具尸体手中,紧紧攥着半面破碎的琉璃镜。
镜面倒映着上方微光,隐约可见一行血字,尚未干涸:
“宁先生,镜已毁。但沈统领……尚在。”
宁宸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行血字,是赤焰留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题。
而答案,早已写在他策马远去的背影里——
真正的固若金汤,从来不在金銮殿上。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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