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山。
西夏经营十余年的筑垒群。
其以西夏右厢朝顺监军司的老巢南牟会为核心,营建出大大小小三十余个寨堡。
这些寨堡依托天都山-马衔山的天堑,构筑出一道道坚固的防线。
尤其...
小梁太后回到兴庆府皇宫时,天已擦黑。宫灯次第亮起,青石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凉得刺骨。她未回寝殿,径直去了乾顺的东宫——那地方其实还叫“东宫”只是个名号,六岁孩童的居所,不过三间暖阁、两座耳房、一座小花厅,连宫墙都矮了半尺,檐角也未饰金螭,只糊着素灰陶瓦。可小梁太后踏进门槛时,却像跨过一道生死界碑。
她遣散了所有内侍,只留贴身女官阿勒浑在侧。阿勒浑是嵬名家旧部,父亲曾为毅宗帐前亲军统领,死于没藏讹庞之乱,全家流放沙州,唯她因年幼被充入宫中为婢,后来才辗转调至梁氏身边。她不识字,却记得每一句党项古训:“母不护子,如狼弃崽;子不继母志,如鹰折翅。”她从不说话,只把腰弯得更低,手按在腰间短匕的铜吞口上。
小梁太后坐在乾顺床边,亲手解开他身上那件绣着银线蟠龙的小袍。孩子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手指攥着被角,指甲泛白。她伸手去抚他额角,指尖触到一片湿冷——不是汗,是泪浸透的枕巾还未干透。她喉头一哽,却硬生生咽了下去,只将儿子往怀里拢得更紧些,下巴抵着他细软的发顶,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顺儿不怕……娘在。”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风掠过廊下铜铃,叮当一声脆响。阿勒浑霍然抬头,右手已按住匕首柄,左脚微错半步,挡在小梁太后身前。小梁太后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臂,示意无妨。她知道,这铃声不是风动,是人动。有人踩着檐角瓦片,踏错了第三块——那是她早年命匠人故意凿松的一块琉璃瓦,专为试忠奸而设。凡能无声跃过者,必是高手;但若踩错,便是生疏或心虚。而此刻踩错之人,她心里已有数。
果然,片刻后,一个裹着玄色斗篷的身影自西窗翻入,未落地便屈膝跪倒,斗篷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削瘦而冷硬的脸——嵬名浪布,嵬名家旁支,现任宫城左厢巡检使,掌禁军三千,实为小梁太后手中唯一能握得住的刀。
“娘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像钝刀刮过铁砧,“辽使出城后,未回驿馆,而是绕道去了西市‘长乐坊’,叩开了‘丰泰号’的后门。”
小梁太后眸光一闪,却未言语,只缓缓松开乾顺衣襟,替他掖好被角,又取过枕畔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珏,塞进他汗津津的小手里。那玉珏是先帝遗物,上刻“永宁”二字,边角早已被摩挲得圆润如脂。她动作轻缓,仿佛只是寻常母亲哄睡,可指尖却在玉珏背面微微一顿——那里刻着一行极细的契丹小字,是当年大梁太后与辽国密约的信物暗记,唯有嵬名家嫡系知晓。
“丰泰号?”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空寂,“掌柜可是耶律余睹?”
嵬名浪布垂首:“正是。此人三年前以燕云商贾身份入夏,经营马匹、盐引、铁器三样,账面清白,往来皆是辽东豪商。可属下查过,其库中存有辽主亲赐的‘鹰扬’铜符三枚,每枚可调幽州路甲士五百。”
小梁太后笑了。那笑没有温度,只像冬夜冰面裂开一道细纹。“耶律余睹……本该是辽国南院枢密副使,去年秋随耶律特斡西巡,途中‘坠马重伤’,养病半年,再未露面。原来躲在这儿了。”
阿勒浑的手指悄然松开匕首,却仍悬在腰侧。嵬名浪布则深深伏下身去:“娘娘明鉴。此人既现身丰泰号,说明辽人早有布局。非止耶律特斡一人来吓唬咱们,而是整盘棋,早已落子。”
小梁太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格扇。月光泼进来,在青砖地上淌成一道清冷的水痕。她望着远处天都山方向——那里黑黢黢的,山势如卧虎踞守,山腰几点灯火,是梁乙逋行营的哨火。她忽然问:“浪布,你说,若我明日召集群臣,当廷宣布,愿禅位于兄长梁乙逋,由其摄政,总揽军国,你……可愿领禁军开宫门迎驾?”
嵬名浪布额头重重磕在砖上,闷响一声:“末将……不敢。”
“为何不敢?”
“因末将知,娘娘若真肯让位,梁相公便不会来。”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埋进黄沙里的鼓,“他会等。等娘娘先死。等乾顺殿下暴病夭折。等嵬名家血脉断绝,再以‘奉遗诏’之名,扶傀儡登基——那傀儡,必是梁氏女所出之子。届时,嵬名家除名,梁氏代夏,名正言顺。”
小梁太后久久未语。窗外风起,吹得檐角铜铃又是一响,这次却稳稳当当,再无差错。
她忽然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乌木小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黄绫。绫上墨迹犹新,是她亲笔所书,字字端凝,力透纸背——《太平颂》全文。文辞华美而不失骨力,颂辽主“德配天地,威震八荒”,赞其“东抚倭岛如稚子,西服龟兹若家奴”,更以“新罗真德效唐高宗故事”为典,恳请辽主“垂怜孤寡,赐一隅以存社稷”。
“明日辰时,”她将黄绫交予阿勒浑,“你亲自送去丰泰号,交到耶律余睹手上。告诉他,此颂非求怜悯,乃求‘盟约’——西夏愿为辽国西南屏藩,永不叛贰;辽国须以天子诏书明告天下,册封乾顺为‘辽夏世子’,授金印、赐旗纛,并遣重臣赴兴庆府,监国三载。”
阿勒浑双手接过,指节绷得发白。
“还有,”小梁太后目光扫过嵬名浪布,“传我密令:即日起,宫城十二门,凡出入者,无论贵贱,皆须验‘双印’——右臂烙嵬名家‘鹰喙’印记,左腕佩辽使签发之‘鹰扬’铜牌。无二者,格杀勿论。”
嵬名浪布悚然:“娘娘!此举等同公开向全朝宣告,我等已投辽——”
“不。”小梁太后打断他,眼底映着月光,寒冽如刃,“是宣告给天都山看的。告诉梁乙逋,他若真想坐稳这把椅子,就得先把辽人的印,盖在他自己的额头上。”
她踱回床边,俯身吻了吻乾顺滚烫的额头,轻声道:“顺儿,你记住,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鞘里,而在别人以为它已经出鞘的时候……它才真正开始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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