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
他顿了顿,额角犄角猛然爆发出刺目金光,照亮整个废墟,也映亮了悲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是你们欠他的债。”
话音落下的瞬间,汤虔的身影骤然消失。
下一瞬,他已站在悲伶畸变之柱顶端,脚下是亿万张正在溃散的面孔。
他俯视着下方那根摇摇欲坠的巨柱,五指缓缓收拢。
没有动手。
只是……握拳。
轰!!!
无形巨力自他掌心爆发,不是向外冲击,而是向内坍缩。
悲伶的畸变之柱,连同其内所有尚未湮灭的心智体、所有尚未失效的愿契、所有尚未散尽的污浊灵质,全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拖拽着,向汤虔掌心汇聚。
柱体扭曲、压缩、变形,最终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球体,表面流淌着无数张痛苦呐喊的面孔幻影,而球体核心,则是一枚不断搏动、宛如活物的心脏——正是悲伶的‘愿核’。
汤虔低头,凝视着这颗心脏。
它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声遥远而悲凉的钟鸣。
那是本愿一系供奉‘初愿圣人’时所敲响的‘归愿钟’。
如今,钟声已成丧钟。
汤虔张开嘴。
没有咀嚼,没有吞咽。
只是轻轻一吸。
嗡——
愿核离手,飞入他口中。
没有血肉撕裂,没有能量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极冷的叹息,仿佛跨越了十六年时光,终于落地。
汤虔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睁眼时,三只眼眸中的赤金已然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而他额角那支犄角,彻底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只是……沉睡了。
汤虔缓缓落地,赤足踩在灰烬之上,身影略显单薄,甚至有些疲惫。他抬手,抹去嘴角一缕并不存在的血迹,动作随意得像掸掉一粒灰尘。
远处,转轮圣王的骨轮仍在旋转,但速度已明显迟滞,邪眼中的血红正在退潮,露出底下苍白枯槁的底色——理智剥离的十分钟,才过去不到四分钟,可祂的化身,已濒临崩溃。
而车站之外,警笛声、爆炸声、凄厉哭喊声,正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人类的救援部队,终于抵达了。
但没人能踏入车站半步。
因为就在汤虔身后,那道被他劈开的裂谷边缘,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黑袍翻飞,赤霄旌节垂落,季觉不知何时已收起了所有嬉笑,神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看着汤虔,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刚刚从悲伶愿核里剥离出来的、巴掌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身刻满‘愿契’符文,铃舌却是一截纤细白骨,轻轻一晃,便有无数细碎低语响起,仿佛千万人在耳边重复同一句祷词。
“还你。”季觉将铃铛抛来。
汤虔抬手接住,指尖拂过铃身,感受到其中沉睡的、属于‘汤虔’十六岁那年最后一点温热记忆。
他没说话,只是将铃铛塞进怀中,贴近心脏的位置。
季觉转身,走向车站出口,黑袍下摆扫过满地灰烬。
“走吧。”他说,“该收尾了。”
汤虔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废墟,走过尸山,踏过血雨未歇的街道。
身后,是正在缓慢崩塌的车站,是即将彻底消散的转轮化身,是无数空壳容器在失去愿力支撑后,如蜡像般软倒在地、化为脓水的凄惨景象。
前方,是尚未熄灭的警灯红光,是此起彼伏的呼喊,是人类世界依旧运转的、嘈杂而鲜活的声响。
季觉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汤虔一眼。
“老汤。”他问,“那件事儿,到底是什么?”
汤虔沉默片刻,抬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枚早已被血浸透、边缘焦黑的旧手机——屏幕碎裂,却仍顽强地亮着微光,显示着一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草稿:
【老板,帮我查个人。她叫林晚,十六年前,本愿一系‘愿童院’第7号档案,失踪。】
季觉盯着那行字,许久,轻轻点头。
“好。”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汤虔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沾满灰烬与血污的掌心,忽然笑了。
不是阿修罗的冷笑,不是大群的痞笑,而是很淡、很轻,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汤虔’的弧度。
他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在废墟中央,在血雨之下,在警灯红光与未散黑焰交织的光影里,紧紧一握。
然后松开。
季觉转身,走向警车包围圈。
汤虔驻足原地,望着他背影,忽然开口:
“季觉。”
“嗯?”
“下次……别再用‘老汤’叫我了。”
季觉脚步微顿,没回头,只笑了笑,声音随风飘来:
“好。汤哥。”
汤虔没再应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里,一滴雨水正缓缓凝聚,将落未落。
雨水中,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倒映着远处尚未散尽的黑焰,倒映着……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穿着蓝布裙的小女孩侧影。
她站在祠堂门口,朝他挥手。
十六年了。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汤虔缓缓合拢手掌。
雨水,碎了。
而车站废墟深处,那枚被遗忘在灰烬里的青铜铃铛,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悠长的——
叮。
(全文完)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