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季觉缓缓开口,“如果‘它’没走呢?如果它还在她身体里,只是藏得更深了呢?”
叶限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信命么,季觉?”
他一愣。
“我信。”她自问自答,“但我更信她。”
话音落下的刹那,楼下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踩上楼梯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快。
“姨妈!我带了煎饼果子回来——”叶纯的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油纸包,头发还有点乱,脸颊被晨风吹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目光扫过季觉,又落在叶限脸上,微微歪头:“……你们在聊我?”
叶限没答,只朝她伸出手。
叶纯眨眨眼,乖乖走过去,把煎饼果子放进她手里,顺势扑进她怀里,像只找到归处的猫。
“唔……姨妈今天没骂我迟到。”她蹭了蹭,“是不是因为我带了早餐?”
“嗯。”叶限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太阳穴附近极轻地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印痕,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疤。
季觉看得清楚。
那是灵枢接驳口的残留印记。
正缓慢消退。
“季觉哥也来啦?”叶纯这才转身,朝他挥挥手,笑容毫无阴霾,“要不要尝一口?我特意多加了辣酱!”
季觉喉咙发紧,勉强扯出一个笑:“不了,刚吃过。”
“哦——”她点点头,又低头咬了一口煎饼,腮帮子鼓鼓的,含混道:“对了姨妈,协会那边说,下周要派我去‘静默回廊’做常驻观测员。我答应啦!”
叶限的手,在她发顶顿了顿。
“嗯。”
“那……我可以搬出来住了吗?反正房间空着,而且小九也想换个地方玩。”她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您放心,我每天都会回来吃饭!保证不偷吃冰箱里的布丁!”
叶限凝视着她,许久,终于颔首:“可以。”
叶纯欢呼一声,跳起来转了个圈,小九从她背包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警惕地瞪了季觉一眼。
就在这时,季觉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他低头一看,是范乾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蜘蛛昨夜暴毙。死状……像被活活抽干了灵质。监控里最后影像:它盯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纯’、‘纯’、‘纯’……】
季觉猛地抬头。
叶纯正踮着脚,努力够高处的饼干罐,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后颈上,映出一小片细腻的皮肤,和一道几乎透明的、蜿蜒向下的淡青色纹路——那是天命刻印正在自我剥离的痕迹。
她毫无所觉。
只是笑着,把一整块煎饼果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姨妈,下次……我们一起包饺子吧?我想学擀面皮!”
叶限望着她,眼神柔软得近乎悲悯。
她抬手,轻轻抚过少女后颈,指尖拂过那道将消未消的纹路,像在抹去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
“好。”她说,“我教你。”
季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那对身影依偎在晨光里,一个仰着脸笑,一个垂眸凝望,仿佛时间从未在此处留下裂痕。
可他知道。
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比如叶纯左手小指上那道细小的旧伤疤,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渐渐变淡。
比如她偶尔会在梦中无意识抓挠手腕内侧,却在醒来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困惑地眨眨眼,问:“咦?我昨天……抓过这里吗?”
比如她最近开始习惯性地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七下时,总会莫名停顿。
而每一次停顿,书房角落那台老式座钟,秒针都会同步跳动一次。
咔。
咔。
咔。
像某种倒计时。
又像某种……新生的胎动。
季觉悄悄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删掉范乾那条消息。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敲下两行字:
【1. 静默回廊第七层B-13区,温度异常波动,需重置温控模块。】
【2. 叶纯本周灵域稳定性测试结果:99.7%。误差值0.3%,来源不明。建议……暂不处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删掉第二行。
只留下第一行。
咔。
远处,座钟再次轻响。
季觉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厨房里,叶纯正踮脚够橱柜最上层的蜂蜜罐,小九蹲在流理台上,尾巴尖儿一翘一翘,像在数她的呼吸。
阳光泼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包括她腕间那道,正缓缓隐去的、淡得几乎不存在的青痕。
季觉没有回头。
他推开大门,走入晨光。
身后,是煎饼果子的香气,是少女哼跑调的歌,是小九不满的呜咽,是叶限翻动书页的微响。
一切如常。
一切如旧。
一切,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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