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龙文睡了一天多，感觉精神好多了，虽然肋骨骨折还一直疼，但是毕竟能睡着了不是吗？！神医啊。“你俩去把神医给咱请来，给我复诊一番。然后呢，再给我准备些饭菜，我这感觉有些饿的厉害。”...水手们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拿眼斜觑着那两个狗腿子——一个正踮脚给罗龙文擦额上咸腥的海水，另一个已掏出块皱巴巴的帕子，抖着手往他嘴边凑，生怕血又渗出来。船长立在舷边，双手搭在栏杆上，目光沉沉扫过甲板：罗龙文横趴在凳子上时吐出的那颗断齿还沾着血丝，静静躺在木缝里，像一粒被浪打上岸的蚌壳碎屑；他嘴角裂开的口子尚未凝痂，随着呼吸微微翕动，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而那一身玄色锦袍前襟早已湿透，紧贴胸膛，隐约可见肋骨凸起的轮廓——这哪是严党新贵、东楼心腹？分明是个刚从阎王殿门口被硬拽回来的游魂。“老爷，您可算醒了！”先前扇耳光最狠的那个狗腿子膝行两步，哽咽道，“方才真吓死小的了！您在海里扑腾那会儿，浪头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小的差点跟着跳下去陪您……”话音未落，另一人立刻抢白：“胡说！明明是我先喊救命的！还是我第一个扯开嗓子叫水手来的！您忘啦？我嗓子都哑了！”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得面红耳赤，仿佛罗龙文能活过来全靠他们嗓门够亮、眼泪够多，至于那两记耳光、那颗掉牙、那通胡乱晃凳子的折腾，早被他们裹进“忠心耿耿”四个字里，碾得渣都不剩。罗龙文眯着眼，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里像塞了一团浸饱海水的破棉絮，又沉又胀。他想抬手按一按额头，可胳膊刚离地半寸就抖得不成样子，只得颓然垂下。喉咙里火烧火燎，每吸一口气都带出铁锈味，舌尖抵着豁口处的牙床，一阵阵发麻。他张了张嘴，想骂，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水。”狗腿子立马捧来一只青瓷碗，碗沿还带着船舱里潮气的凉意。罗龙文刚凑近碗沿，一股浓烈的鱼腥混着陈年酒糟的酸馊气便直冲鼻腔——这哪是清水？分明是水手们日常解渴的腌鱼卤水兑的淡汤！他猛地偏头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却只呛出几口黄水，混着血丝溅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混账！”罗龙文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谁……谁让你们用这个喂我？！”船长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回罗大人，船上淡水珍贵，每日配给定量。方才大人溺水，需以温盐水漱喉催吐，这卤水是熬过三遍的陈卤，盐分足，又经日晒，比生水干净些。小人不敢欺瞒，船上确无净水。”罗龙文闻言，喉结上下滚动，竟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海上淡水何等金贵——当年在杭州织造局监工，亲眼见过运水船为省几担水，硬生生在烈日下晒裂船板。可此刻尊严比性命更硌得慌，他盯着碗里浑浊的液体，仿佛那不是救命的盐水，而是汪直派人端来的断头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灰翳：“……倒掉。取……取我箱笼里那包‘雪顶松针’，取三钱，沸水冲泡，滤净茶沫，少放半勺蜜——蜜要去年秋收的槐花蜜，不能用新蜜，否则伤肺。”狗腿子一愣：“老爷，咱们没带茶具啊……”“蠢货！”罗龙文额角青筋一跳，猛地撑起上半身，牵动胸前旧伤，疼得倒抽冷气，“去把汪家送的那只紫檀描金匣子拿来！匣子第三层夹板底下，压着宜兴窑的袖珍提梁壶，壶盖内侧刻着‘东楼清供’四字！还有那套银针茶则、竹筅、建盏——盏底有兔毫纹的那只！快去！”两个狗腿子面面相觑，这才想起罗龙文此行虽仓促，却将平日最金贵的几样茶器连同半斤贡品雪顶松针一并塞进了随身箱笼。两人连滚带爬奔向船尾舱室，不多时捧出个沉甸甸的紫檀匣子，手忙脚乱掀开盖子——果然第三层夹板撬开后，露出一方墨玉砚台大小的乌木托盘，盘中静静卧着一只寸许高的紫砂小壶，壶身润如凝脂，壶盖微启，内壁刻着四字朱砂小楷，笔锋凌厉，正是“东楼清供”。船长眼皮一跳。这匣子他认得——汪家老太爷六十大寿，汪主事亲赴宜兴订制，专程献给严世蕃的寿礼之一，原该锁在西苑库房深处，怎会流落罗龙文手中？罗龙文接过小壶，指尖抚过壶身冰凉温润的肌理，神色稍霁。他颤巍巍取出银针，挑了三钱茶叶，投入建盏，命人取来船舱灶上煨着的铜壶。水初沸，如蟹眼涌泉，他执壶悬腕，细流击盏，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如松针初绽。待茶汤澄澈微碧，他亲手滤去浮沫，又取银匙舀了半勺蜜，蜜色深褐，泛着琥珀光泽——果真是去年秋蜜，蜜脚沉厚，无一丝浮沫。他捧盏啜饮一口，苦涩之后回甘凛冽，喉间灼痛竟真缓了几分。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眼角余光扫过甲板缝隙里那颗孤零零的断齿，眸色骤然阴沉：“……谁动的手？”空气瞬间凝滞。两个狗腿子脊背一僵，捧着空碗的手汗涔涔往下淌。方才还争功抢话的嘴，此刻像被浆糊封死，连吞咽唾沫都发出咕噜声。“老爷……小的……”先扇耳光的那个膝盖一软，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可小的真以为……以为您只是昏过去，打两下能醒……小的……小的绝没想伤您啊！”“没想伤？”罗龙文冷笑，指尖轻轻叩击建盏边缘，发出清越微响，“那我这颗牙，是自己蹦出来的？”另一人扑上来抱住他小腿，哭得涕泪横流：“老爷明鉴！是刘三先动手的！他打第一下时您嘴角就见血了！小的……小的怕您真不行了，才跟着补了两下……可谁知道……谁知道您牙这么松啊！”“松？”罗龙文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如刀刮过二人惨白的脸，“我罗某人三十岁前啃过生牛腿，四十岁还能单手劈开三寸厚的紫檀板——我牙松？呵……”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涌上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喘息片刻，声音低得如同毒蛇吐信：“……拖下去。每人二十鞭，鞭鞭见血。打完，灌三碗这卤水。若有一人吐出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船长，“就割了舌头，扔海里喂鱼。”船长垂首应是，挥手召来两名彪形水手。两个狗腿子当场瘫软如泥，裤裆迅速洇开深色水痕，哭嚎声撕心裂肺，却被水手粗暴捂住嘴拖向船尾。皮鞭撕裂空气的尖啸随即响起，一下，两下……闷哼与抽气声混着咸腥海风飘来，罗龙文端坐不动，只静静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一抹灰线——那是舟山沥港的方向。船行渐深，风势愈疾。暮色四合时，前方海面忽现异象：数点渔火摇曳，却非寻常渔船灯火之温黄，而是幽绿惨白，如鬼磷浮沉于浪尖。船长面色陡变，急令降帆缓行，亲自攀上桅杆瞭望。片刻后滑落甲板，声音发紧：“罗大人……前方十里，有倭寇哨船。五艘，皆挂黑幡，幡上绣白骨骷髅。”罗龙文霍然抬头，眼中倦怠尽褪，燃起两簇幽火：“汪直的人？”“不。”船长摇头，抹了把额上冷汗，“是徐海部。他三个月前在岑港吃了大亏，退守沥港外海，专截官军补给船。此人嗜杀，尤喜活剥人皮……”他喉结滚动，“小人曾见他将俘获的把总吊在桅杆上，一刀刀剐下皮肉，足足剐了三天三夜。”罗龙文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断裂：“……徐海？好啊。正好，本官这副身子骨，也该见见血了。”他慢慢解开腰间革带，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刃——刀鞘是鲨鱼皮所制，柄端嵌着一颗鸽卵大的血珊瑚，珊瑚中心一点朱砂，宛如凝固的血珠。“听说徐海最爱收集名匠佩刀？此刀乃我亲手所铸，百炼钢芯，七锻七淬，刀名‘断喉’。今日，就赠他做个见面礼。”话音未落，忽听前方哨船方向传来凄厉号角，呜呜如鬼哭。紧接着，数支火箭撕裂暮色，挟着尖锐破空声呼啸而至！一支钉入主桅，火焰腾地窜起三丈高；一支射穿船帆，帆布瞬间燃成巨大火球；最后一支斜斜擦过甲板，火星迸溅，燎焦了罗龙文袍角。“敌袭——！！”水手们炸开锅般四散奔逃。罗龙文却纹丝未动。他缓缓站起身，拄拐的右手松开，任那根紫檀拐杖“咚”一声坠入海中。左手握紧断喉刀，刀尖斜指苍穹，映着熊熊火光，竟似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传我话。”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嚣，清晰如钟磬撞入每个人耳中，“告诉徐海——罗龙文在此。若他识得‘东楼’二字，便来受刀；若不识……”他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便让他试试，我这‘断喉’，可比他剥皮的刀，快是不快。”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左颊新肿的掌印与右颊溃烂的旧疮交相辉映，竟如地狱修罗披着人间锦袍。他立于烈焰与惊涛之间，单薄身影却似一柄出鞘即饮血的凶器，寒光慑人，不可逼视。船长怔怔望着他，忽然明白为何严世蕃书房案头，始终供着一枚青铜虎符——符上铭文，正是“罗氏断喉，东楼镇海”。海风卷着浓烟扑来，罗龙文迎风而立，衣袂猎猎翻飞。他微微仰起下巴，目光穿透翻腾火海，牢牢钉在那几艘幽绿鬼火般逼近的倭船之上。远处，沥港方向的天际线已彻底沉入墨色，唯有浪尖上浮动的磷火，无声舔舐着船底腐朽的龙骨。（全文共计38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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