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缓缓点头，目光沉静如渊。他凝视着李凡夫，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与自己并肩走过风雪、共饮过烈酒的旧友。此刻的李凡夫，不再是那个执掌南离青玄署、威严冷峻的行令，而是山泽真正的首领，是蛰伏多年、图谋颠覆整个隋室根基的逆命之人。

“你既然已死，那便真该彻底消失。”姜望低声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李凡夫，只有南离行令战死于镇妖石室，尸骨无存。我会让消息传回神都，由我亲口说出??你为护国而亡。”

李凡夫轻笑一声：“你倒慷慨，还替我立了忠烈之名。”

“这不是为你，是为了大局。”姜望语气平静，“若你‘未死’，山泽必被全力围剿，裴皆然、魏紫衣皆难自保；可你既死，反能喘息。陈符荼虽疑心重，但不会对一个死人穷追不舍。更何况，你这一死，反倒成了他的功绩??侯魁案结，山泽首脑陨落，天下将称他明君。”

李凡夫眯起眼，缓缓道：“所以你是要借我的死，为山泽争取时间？”

“不仅如此。”姜望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伸手抚过墙上一道深深的拳印，“你还记得这道痕迹吗？那一拳，几乎崩裂整座镇妖石室。若非你刻意收敛，恐怕连地脉都要震动。那一击，绝非寻常洞冥巅峰可为，更别说你当时受创在先。”

李凡夫沉默片刻，才道：“你是怀疑……那一拳，并非出自那人之手？”

“不是怀疑。”姜望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是确定。那一拳的力量层次，远超洞冥，甚至逼近澡雪后期。而能读取侯魁记忆、瞬杀其神魂者，手段阴诡莫测，极似大物所为。两者结合，只有一个可能??那人背后，藏着一位真正的大物。”

室内骤然安静。

李凡夫神色微变。

他知道姜望的眼光何等毒辣，若非亲眼所见、亲身交手，绝不会妄下断言。而那一战，对方确实展露出了超越常理的实力。一拳破空，拳意中竟隐隐含有一丝不属于此世的气息，仿佛来自九幽深处，又似源自上古残魂。

“你说的大物……是指那种已经脱离人形、近乎半神的存在？”李凡夫低声问。

“不止。”姜望摇头，“我说的是‘寄生型’大物。”

李凡夫瞳孔一缩。

“你可知为何紫鹫会被瞬间抹除真性与神魂，连一丝残留都未曾留下？”姜望缓步走近，“普通修士陨落，哪怕被斩尽杀绝，神魂也会有刹那逸散，可她不同??她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直接湮灭，如同灯火被人吹熄。这种手段，唯有两种存在能做到：一是修为通天彻地的至强者，二是依附于她神魂中的‘寄生物’。”

“你是说……紫鹫体内，早就被人种下了东西？”李凡夫声音微沉。

“不错。”姜望点头，“而且那东西，至今仍在运转。我曾以神国之力探查她的遗骸，发现其识海深处有一缕极细的黑线，形如蛛丝，却坚不可摧。它不属五行，不在三界，甚至连烛照之力都无法完全映照。一旦宿主暴露或试图背叛，便会自动激活，将其彻底抹杀。”

李凡夫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紫鹫从一开始，就是一枚棋子，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死士。”

“正是如此。”姜望冷声道，“而这样的人，绝不只她一个。你在南离查到的那些‘眼睛’，很可能每一个都已被种下类似的‘种子’。他们自以为效忠神都某位大人物，实则不过是傀儡罢了。”

李凡夫眼神渐冷：“若真是如此，那这位幕后之人，手段之狠、布局之深，简直令人发指。他不仅掌控情报网，更能远程操控生死，等同于在各境埋下了无数枚随时可爆的雷。”

“所以我才说，此人极可能是陈知言。”姜望缓缓坐下，“陈符荼虽有权谋，但行事尚有章法可循。他若有此等能力，早就在神都一战中动用，何必等到今日？而陈知言不同??她曾在隋新帝时期暗中豢养邪修、收容流放大物，更有传闻说她曾在北荒深处祭炼‘万魂灯’，以千名修士精魄喂养一头沉睡古魔。”

李凡夫皱眉：“可她如今身居深宫，行动受限，如何还能遥控南离之事？”

“正因为受限，才更要提前布局。”姜望道，“她知道陈景淮死后，陈符荼必会清洗旧党，所以早早就在各境安插眼线，甚至不惜以秘法改造一批‘活尸’般的死士。这些人表面是宗门弟子、世家供奉，实则是她意志的延伸。只要她一声令下，便可同时引爆所有‘种子’，掀起滔天巨浪。”

李凡夫默然良久，忽而冷笑：“难怪你说我的死反而是好事。若我活着，怕是早已被她盯上，说不定哪一天，我也突然暴毙，神魂俱灭。”

姜望看着他，认真道：“所以你现在必须彻底隐去。不只是改头换面，而是连气息、命格、因果都要切断。我要把你送入神国之中，借助其中时间流速差异，让你闭关重塑根基。待你脱胎换骨，再归来时，便是另一人。”

李凡夫怔住：“你要我躲进你的神国？”

“不是躲。”姜望摇头，“是蜕变。你现在的修为虽已达洞冥巅峰，但在真正的乱世面前，仍不够看。烛神将醒，折丹复苏，届时天地法则都将动摇，唯有踏入澡雪，才有资格站在风口浪尖。而神国内有我收集的诸多机缘??上古残经、失落秘术、甚至几缕来自远古战场的战意结晶，足够助你突破瓶颈。”

李凡夫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姜望伸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流转金光的领域虚影??那是他以无上神通凝聚而成的神国，内藏万象，自成一方小世界。

“进去吧。”他说，“在里面安心修行。我会对外宣称你已战死，尸体焚毁，不留痕迹。至于山泽余部，我会通过魏紫衣与娄伊人联络，让他们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李凡夫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有一日，你发现我也被种下了‘种子’，你会怎么做？”

姜望神色不变：“那我就会亲手杀了你，然后烧掉你的神魂，不让它落入任何人之手。”

李凡夫笑了：“够狠。我喜欢。”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入那团金光之中，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散不见。

石室恢复寂静。

姜望独坐良久，才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裴皆然与魏紫衣已在等候。

两人见他独自走出，神情各异。

裴皆然低声问：“李首领……当真已死？”

姜望点头：“死了。死在我面前，为阻敌而陨。”

魏紫衣皱眉：“可你刚才进去时，分明还能感觉到里面的气息波动。”

“那是我在处理最后的痕迹。”姜望淡淡道，“有些事，你们不必知道太多。记住就好??南离行令已死，凶手逃逸，线索中断。此案到此为止。”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惊疑，却终究没有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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