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州,南都。已然入夜,城中如昼。今日正逢上元佳节,举国上下同庆,办的极为盛大,解了凡人的宵禁,乃至于这座帝都周边都是一片人声鼎沸。灯楼座座,皆披彩绸,上悬珠翠,不时有微风吹过,锵然成韵,连带着一盏盏花灯绽放光焰,华彩流散。更有修士于城上穿梭,散布红霞,点缀离光,正是奉了帝家之命为此灯会做布置的。南都面积极大,容纳千万人也不是问题,其中的凡人大多都是有仙道背景的,但对此也大都极为惊讶,一个个更是感谢起了帝家仁德,念及万民。长街之上游人仕女如织,往来嬉笑,男女混杂,缁素不分。此刻正有三人缓步行在长街之上。“离州灵机平和,地气舒缓,竟连凡人看起来也长寿些。”开口的是一青年,身形挺拔,着一袭黑赤云法袍,眼神开合间有如虎熊之属,堂堂皇皇,摄人心神。“这处古代称作徐地,土气舒缓,多有养生长寿之人。昔载帝项治世,绝地天通,安定九州,便派了其玄孙此地治理,号作【彭老】,可能是一道的高修,影响至此。”与他同行的青年缓缓开口,解答疑惑。此人着乌色法袍,气势凌厉,眉心有一道黑火天眼玄纹,肩头爬了只懒洋洋的黑猫,又像是只缩小了的黑虎。武家真人,南罔。今夜正是戚国师求金之日,这位和蜀裔有些过节,于是他便特意来迎这位炳霄真人,一道观礼,也有个保障,当然...也让对方把自家那个后辈带来了。至于那位许剑仙,早早就被迎到第一阶去等着观礼了,和自家老祖一个位次。“叔公的意思是,金丹?”一道女声忽地响起,颇有灵气,却并不多动听,反而有些低沉。柳舒寒自两位长辈的后方走出,步子轻巧,一身衣,极为简朴,唯有眉心那道黑雪玄纹显的神秘莫测。她早已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举止言谈都极为洒脱,其怀里还抱着一古怪的小兽,生有九首,赤黑鳞甲,目光凶戾,也是筑基一级的修为。正是那九婴。这贵种明明已经能够化形,却迟迟不动,一出门便让自家主人抱着,此刻看着在旁的一个个凡人,眼中露出垂涎之色,流出些口水来。柳舒寒对此已经习惯,一巴掌狠狠抽在这畜生的首上,动作极快,连抽下,只留残影,顿时让这九婴安宁下来,乖乖缩成一团球让她抱着。南罔神色如常,只道:“却也不知是不是金丹,古代仙修不能用常理来论,更何况是寿?这种受劫的大道?这都是地纪的事情了,今人哪里能知那位彭老的境界?方仙道曾整出来过几道寿?神通,像什么【不死方】、【养生主】等等,却只有个名,未有功法。”“求仙不过为长生,可释、妖、魔在这一道却是远远胜过我等。”刘霄闻声有感慨,摇了摇头。紫府不过区区五百载寿元,相比之下,释修可以随心所欲转世,几无损耗,反有好处,魔道可以吞炼血气魂魄,以补寿元,至于妖类,哪个贵种没有个千年寿元,大圣嫡系更是能活上万载!“这是我们紫金,虽修性命,终究道浅,性命之寿未经大道洗练,自然不长。”南罔叹道:“若是古仙道,活上千年是随随便便,甚至有些特殊道统活上两千年亦可,甚至天地还偏爱这一道,天厌更少,大道更高。”“既是如此,怎不见去修了...”“难。”南罔摇了摇头,只道:“当今大离,公认有资质去参悟古仙道的,也唯有太平山的无疑剑仙,上霄宗的碧真人,像是你我,去修古仙道,恐怕连练气都难!”刘霄闻倒是被对方所言的难度有些惊到,他手中有一卷《赤昭古王典》,乃是古楚流传的丙火修行之法,巫仙融汇,已经极难,不知纯粹的飞升一道会有多难修?二人忽地驻足,看向天中。太虚之中的香火金气在源源不断地累积,似有一座巍峨仙山将要显化,浩浩荡荡的离火之光照的太虚一片通明。“重明山。南罔的双瞳变成一片漆黑之色,再无余白。“宋氏果然给了这位国师支持,连昔日真君证道的仙山都祭出了,看来距离求金不远了。”离州四境的太虚都有波动,道道神通光辉闪烁,映照在现实之中,使得天中多了一道道明灯,让下方的凡人又开始惊呼。“该有动作。”刘霄闻回首,找起了柳舒寒,却见这一位后辈此时被几名吐火的番僧表演给吸引了过去,正静静站在人堆旁看着。“走了。”他开口催促,只觉有些好笑。“这吐火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江湖伎俩,连法术都算不上。”“掌门,我觉得...倒是有些意思。”柳舒寒随手扔了些黄白之物给这些耍杂技的,怀里仍抱着那一个缩成肉球的九婴,幽幽说道:“若是有朝一日,天地之间没有灵气,没有法术,没有神通,我们该用什么法子去吐火,去驾雷,去御风?”“你这是末法之论,释修那边的说法了,后人...或许有别的手段。”刘霄闻摇头,却也不知如何解答。南罔却已经转身看来,肃声说道:“舒寒,不要多想,不要多虑...外魔道障就生在念头之中!”“是...叔公。”柳舒寒点了点头,怀里的九婴趁势探出一首,有些害怕和讨好地舔了舔她的手心。太虚。香火如海,神台高巍。大离神部的诸位紫府皆都在此,只是各部之间似乎不太融洽,彼此相隔颇远,其中以山部所在的气势最盛。棕褐色的戊土光辉连绵不断,气象浩大,在其中显出了一张黄玉神座,上有一位着宣白麒麟纹甲衣的男子。此人面如神塑,眼如兽类,脖颈和手腕上都有玄妙的白鳞覆盖,重重叠叠的山岳虚影在其身后浮现。白峻。大离神部之主,中岳山神,白社转世,麒麟命数,神胎化生。紫府后期的气机隐隐从他身上流散出来,他随时都能突破最后一道神通,可迟迟未动,还是在观察局势。'【奉社令】、【戊清归】、【无侵漏】和【朝轩宫】...最后一道,应当谨慎,扶尘的转世子也显露了。’白峻并不能算是转世为人,而是实实在在的白麟,是妖魔之躯。隆阳魏氏的小公子是玄鸟气数,可其身躯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相比之下,虽然等其紫府后也能化作玄鸟,但这个中却有差别。他性情桀骜,看轻诸修,可终究是孤身一人,面对的是扶尘、镇元这种顶级道统的压力。‘该寻个出路....实在不行,待到离亡,我便投夏。’这也是最后的一条路了,须知那位金乌次子可不是什么仁君,莫说是金性转世,就是金丹也不能让其多看一眼。昔日居于忌木从位的天枭就是例子,还有被吞下去的幽?...一念及此,神通稍动,戊土之气震动,让他身后一尾小山般的鳐鱼发出细微的惨叫,其身上的血痕又多了几道。这鳐鱼遍体鳞,白头红嘴,苍斑点点,双翼无光,一身蕴土神通萎缩到了极限,背上更是有一座五色泥土修筑的庙宇,时刻镇压着此妖。远处,雷部。金雷重重,跃动流散。道台之上正有两尊威严玄妙的身影,身后则是诸位雷使,天兵力士,乃至于各种雷霆一道的异兽。“果然是戊土一道的金性,厌极了蕴土。”威华开口,声音苍老,其影子似乎彻底同这一片香之气连通,虽然让他的气机越发鼎盛,可那股衰老的意思却是遮掩不住。“此中,可有什么说法?”许玄斟酌一番,开口发问,虽然他昔日就有所了解,可还是欲问问身旁这位老真人。“戊土,承载四时之音,有运化的玄妙。艮土,承载四时之位,有正序的道功。”威华的声音极低,隐于雷霆,并不外散。“蕴土也有这一面,落在五精相?,吉凶祥,这是取乱之道,有叛逆之心,故而为戊不喜,其余土德也不待见。”“听闻许剑仙,有一弟子落在海外,成就的蕴土神通?”这位神将忽地提及此事,倒是让许有些始料未及。“不错,是我三弟子,气数加身,颇合蕴土。”许也不隐瞒,坦坦荡荡便讲了。“既然如此,最好还是让其将来少回陆上。”威华似有告诫,看向远处的戊土光辉。“四道戊土金性将会一一显世,若是遇上,恐难善了,就是这几位顾忌你的剑锋,不敢打杀,可难免也被戊土压制一头...最好,就是不见。“谢过道友指点了。”许这句话却是诚心所言。虽然宋氏同他之间曾有仇怨,可这位威华真人宋源行却也算得上磊落,至少在雷部之中从来都是按规矩办事,甚至先前多有庇护的意思。‘难道...蕴土便始终低社稷一头?”许并不继续问,反而看向了手中的雷部谍报。“越地海滨有怪病,患之生恶疮,流脓血,终日不醒,一睡即死,太平山已遣修士处理。”“蜀地毒虫大盛,流行瘟疫,魏氏、大两家在派修士医治。”“豫州洛下一地忽现火毒,凡人修士多有暴死,谢氏大真人出手平定。”“荆楚有虫蛇肆虐,结群伤人,连筑基都被咬死,金琅、上善已派修士处理”这十来封谍报讲的都是大离境内的瘟疫,随着元毒归位,瘟疫毒虫也变得凶烈多了,甚至能伤及修士。蜀地也有动静,温思安在意治下子民,并不愿走,便待在了锦都为凡人医治。许倒是有几分新奇的发现。随着元毒归位,这一道的不少性质都在解明,而最为显著的便是...这些毒虫都极为惧怕火德,尤其是真丙之火。远处的动静打断了许玄的思绪,他看向前方,只见重重香火之气大盛,各个神部都有震荡。极多的神通光彩闪烁在周边太虚,神部自然是最近观礼的,剩下的便是自各地而来紫府。许玄心有感应,看到了远天的那一点金光彩,便知霄闻已经到了。离光涌动,红霞满天。巍峨高峻的重明仙山终于显现,落在了南都上方的太虚之中,好似一支撑天地的柱石,重重庆云环绕最高的灵峰。古之离火圣地,【应离元丽南显真君】证道之所。“两火重明,以赐福德,古代的重明鸟就是福?之象,据传就是从这一座仙山之上诞生的,故而...福?和离火也有关系。”天陀的声音悄然响起,声极谨慎。“此次必有大人至,当要小心!”许玄的目光穿过了这满天离光和红霞,落到了重明山的顶峰之上,便见一处红金搭建的宝台,上立一人。此人面平如水,不露情绪,一袭大红金纹官袍,神通在不断托举其性命,呼应天地,连通大罗。戚长生。天官大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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