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戚府。死一般的寂静。往日这一座位于城南的府邸乃是处极热闹的所在,不时有仙门世家的人物前来拜访,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可今日却是不见一人。府中,大堂。堂前悬一仙画,内里唯画一青金小钟,沧桑古老,旁有无数秋霜恶煞在澎湃,画下另有题字,为【孟秋夷则,阳衰阴始】。画下立一黑木宝椅,上坐老人。此人穿了一袭玄色金纹大袍,身形瘦小,气血衰弱,眼看着将走到末路,双眼无神,只喃喃道:“兄长,陨了。”这老人名作戚长恩,乃是如今戚氏之主,也是那位祜济真人的亲弟,修为不过筑基。这一句话便将戚长生的结局彻底落定,在堂中的十来位戚氏嫡系一个个哭了起来,让这地界一片愁苦光景。“我族该回东海之外,打理鹤洲。”在这一众人物中站出来一青年,刚满二十,眉眼冷峻,气似金石,自有一股锐利的气态,和周边哭哭啼啼的众人全然不同。其修为正是练气八重,得了席卷一境的福气滋养,已有突破迹象。“鹤洲?延川,没有紫府,落到那海外去,岂不是任人宰割?”自旁走出一中年男子,身形高大,颇为魁梧,可面上却有戚戚之色,叹道:“更别论鹤洲灵气稀薄,远远不如岸上,就是回去,恐怕也没有出头之日。这高大男子转而看向座上的老人,恭声道:“父亲,伯父虽然陨落,可也算是福泽一境,多有人受其恩,更兼他曾任国师....我族在此,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前些日子帝家不是还下旨庇护了?”他似乎下定什么决心,只道:“诸位长辈,大离马上要一统了,盛世将至,我等....好好经营,再出一位紫府??”“荒唐!”戚延川眉眼一控,有些冷了。“伯祖虽任国师,可实为离宋之刀笔,这些年得罪仙道,驱策诸修的事情都是让伯祖去谋划的!”“高书叔父,你说伯祖有福泽一境的功德,可也要看这些仙道念不念!这是小善,他们多半不会主动出手管我等,而昔日小恶,却多的是修士想要报复回来。”“更何况帝王无情,宋氏也...这些事情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他年纪尚小,矮了对方一头,可此刻站在这堂中的身影却显得各位高大,以致于让一旁的族人不敢去看。“海外,海外...我们耗了多少代人,多少血泪,才重新回到这中原之地,回到这帝王之乡!”戚高书踏前一步,气势外发,已然筑基,所修行的却是丙火!“鹤洲之地,仅有大离半郡之广,灵气稀薄,单单供养三位筑基就是极限,更别论紫府了,一代代都是坐吃山空,靠着当初运出来的底蕴修行!”“他戚长生给我们留下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反而将【三煞】、《天恶帝煞书》这些东西都给宋氏去了,换来的好处还不是自己独占了!”这男子似有些疯魔了,恶狠狠地说道:“他修福?,若是尽心扶持,这些年族中能没有一个紫府?我...我怎能突破不了?还不是他想要一人占尽戚氏气数,甚至连子嗣都不要!”“当初落魄,逃至海外,也是第一等的紫府世家,金丹血裔,现在又如何,现在又如何?”“不过从头再来。”戚延川未曾退却,缓缓转身,看向了在场的一位位血亲。“昔日祖宗不过是一散修,落魄的时候连练气所需的灵气都是求来的!却能拜入兵仙庙,参道黑煞界,最终成一代帝君,一统北方,定都洛下。”“我等今日之势,岂不比祖宗好多了,又有何惧?”“荒唐,你能和金丹帝君去比?”这戚高书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抽下,直打得这个侄子半边脸塌下去,甚至连口中也吐出一股红血来。“我兄长早死,你戚延川是我看着长大的,想不到竟成了如此悖逆之辈,你...你!”“叔父,祖宗也有胎息的时候,也有练气的时候,?也不是生来就是帝君的。”这青年缓缓起身,并未动怒,只是看向了高座之上的老人。“大父,您有何安排?”“南都灵气充沛,安居无忧,我戚氏也有关系,更何况大战顺利,一统在即,在此徐徐图之也非不可。”戚长恩好似要断气了一般,勉强将这句话说完,却也不呵斥刚刚动手的儿子。“您也是这个意思。”戚延川不顾口中流出的血,站的极直,环顾一周,冷声道:“谁愿同我走?”无人回应。他也不多言,转身就欲离去,可此时后边的那位叔父却再度开口:“延川,我告诉你,鹤洲是我族的私产,不是你能妄动的!”这青年并不回头,继续向着府外走去,漠然道:“我不会回这里,也不会回鹤洲,天下之大,自有我的去处。”“慢着。”座上的老人开口,轻轻抬手,便让身后的那一卷宝画束起,凭空而飞,落到了离去的那青年手中。“把这卷画带走。”“父亲。”一旁的戚高书还欲开口,可却被那座上的老人眼神吓到。这位他一直以为无能懦弱的父亲,以为只会听从兄长命令的老人,在这一刻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一对眼睛亮的吓人,恍如兽类。戚延川默默领了此画,回身三拜,就此朝着南都外行去。此时刚过上元,城中下的好大一场瑞雪,冷的厉害。戚延川只朝着南都外走去,他也不知该去向何处,只是觉得走的越远越好,最终成了茫茫白色中的一个黑点,消失不见。南都,太虚。金色的香火之气在其间纵横往来,交织如网,最终都汇聚到了一枚金玺,其后又有模模糊糊的神境显化,内里似有一散发福光的蒲团。曾经坐在上面的人已经死了。“戚长生,道行差了。”一身邃黑魔袍的老人立身在此,须发皆白,双眼皆黑,片片灼热的黑雪在他身旁飘落。“前辈以为,他做错了哪一步?”银雷忽闪,律法显化,便见一身银色云雷纹法袍的男子现身,面容沉稳,又极冷峻,让人不敢直视。许已经让霄闻等人先回去,他自己则是留在了南都,正好来请教这位武家殆?大真人一些事。“我不懂这三道功德之?,但既然修福,就要有舍得,就要有善心。”这位北阴大真人默默注视着此地,叹道:“都说紫金求道,不过效仿,骗过金位,可却是难以骗过自己。辟劫真人可有监察天下,行罚降劫的心?”许玄不言,只是一笑。他和这位武氏的大真人一齐往着太虚更高处行去,俯瞰整片南都,便见得浩浩离火光辉和香火之气缠绕不散,像是个巨大的光球。“晚辈有一事,欲要请教。”许玄斟酌一番,还是准备问问对方的意见,毕竟是一位殆?高修,对于这事情的理解必然比他自己深。“乐欲魔相?”北阴开口,似乎早已预料到了对方会说什么。“不错...乐欲似乎是借了无念魔关,造成一尊和我相对的魔相,当如何处置?还请前辈指点。”许玄诚心发问,看向身前的老人。“殆为假,因而有【灭幻真】这一道神通,古代也叫做【假攘名】,你可知这一道神通...真正的用处是什么?”北的声音中似有寒气,而一旁的许玄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夺舍?”“不错,正是夺舍。”北阴缓缓抬手,上有一团模糊的殆光凝聚,带有极强的虚假和伪装之意。“殆?圆满,这一道神通大成,便可弃命留身,化作魔性,只要寻找对了载体,便能一次次靠着夺舍真名存世,就好像转世一般。'“甚至,夺舍的人修为越高,数量越多,对于求金的助力也就越大。”“【源血契】、【夙无节】和【假攘名】...这三道神通都异常霸道,乃是魔祖所留。黑煞和幽殆被称作魔道,确确实实有不干净的地方,即便后世子孙尽力洗去恶名,却也洗不尽。”许玄闻言,目光有变,想要开口问什么,可却又不好说出口来。“你是想说,老夫活了这般久,是不是也行过此举?"北阴开口,略有笑意。“想来...前辈应该是别的手段,更为高妙,不至于如此。”许并不觉得对方是靠夺舍才活下来的,至少在他看来,这位大真人的性命融洽,并无不合,显然是一直自己修行。“是靠着道号,靠着这一个【北阴】,我才能一直活到今日。”这位大真人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周边黑雪飘飘,一切失色。“我俗名叫做武褚,道号【褚魔】,得了制魔观传承,自奉亡后一直活到今日,不死不灭。”“幽殆一道,全称叫做【天伪幽殆】,本自幽冥脱胎而出,受了北阴仙君的道统,主修闻幽、殆?,但凡登位者皆入地府为十王,小成者也可入幽冥为官吏。’“就好像地府是朝廷,幽殆是太学,大抵就是这个关系。”武褚摇头一笑,似有感慨。“可惜,殷代之时,雷宫崩塌,直至到了周代彻底覆灭,连带波及到了幽冥。”“此时幽殆道统之中便出了一位魔祖,先登?正果,而后移驾轮回,效仿昔日的北阴仙君之事,彻底将地府的秩序打乱了。“我受号北阴,也是地府,离宋几方商议好的事情,这一个道号必须时刻都有人来受着,否则...”这位老真人漆黑的双眼中似有些冷意,幽幽说道:“魔祖,可能归来。许玄心中一震,继续问道:“既然如此,乐欲那边学的也是殆手段,效仿魔祖之事?”“不错,幽殆一道的极多传承被那位元君拿去了,甚至还有魔道至宝,让?控制的六位魔相能行夺舍之事。”武褚拍了拍许玄肩头,肃然道:“若要求金,必须将那一尊模仿你的魔相杀了,不怕他们继续兴风作浪,怕的是这乐欲魔土彻底缩起来,就等着你陨落。”“到时候,对方就要真的将你名字夺去了,借着你的功绩和道业去求取殆位。”“谢过前辈解惑。”许玄轻抒一气,如今也算是了解了不少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对方若是真的躲避不出,确实是有些麻烦,眼下也只能指望和普度圣土那边取得联系了,看看那位元姆的意思。“你和天毒、戚氏都有仇怨,这两家如今算是彻底栽倒了,你是何想法?”武褚忽然开口,问及此事。“只恨未能亲手做个了断。许并不遮遮掩掩,坦然将自己心思告之。“你还年轻,尚不满两百,已经是四神通了,仇是仇,怨是怨。”武褚叹了一气,看向下方的茫茫太虚。“一百年之后,你还记得这些旧事?两百年,三百年又如何?甚至有朝一日登上金位,接受的就是金位的记忆,是自天地开辟一直传承至今的历史。“对于金丹来说...为人的一生太短暂了,就好像大海中的一滴水,是无法想象的境界。”“前辈是说,道途为重?”许看向了眼前老人,似有疑问。“错了。”这位老人面上多了一种肆意自在的笑,殆?圆满的气势倾泻,魔性昭昭,令人心惊。“我的意思,报仇当早,当快,当狠,趁着还没忘记早些动手。”“我这一辈子杀了不少人,有些是有仇的,有些是无仇的,只是到了如今对于我来说都没什么意义。他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淡然说道:“我活的太久了,若你有朝一日,也可长存于世,所能参的唯有大道,也会渐渐不在意这些旧事。”许玄默默思索,并未回答。他觉得这位大真人所言,恐怕非虚。金丹到底是如何看待此世的,若是真的活过万年,还能在意未成道时的这些事情吗?远处忽有一阵滚雷惊响,大片大片的银光在集聚,一扇门户骤然打开,自其中涌出了滚滚雷云和天劫。许玄眼神骤然一凝,面上总算有了笑意。“恭喜,门中又添一位紫府。”一旁的北阴眼中却有几分触动,悠悠说道:“一门五神通,这是第一等的紫府仙道才有的威势,甚至是有些没落的金丹道统才有的底蕴,辟劫真人倒是极擅教导弟子。”许玄神色如常,心中却也觉得太过惹眼了,只道:“或许是我运气好,弟子皆有天赋。”远处的雷云渐渐沉寂,神通凝聚,玄象收敛,自司劫旧地中走出了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子,容貌俊逸,眼神凌厉,一身神通赫然是【司天劫】。此人正是柳行芳,他赶上了戚长生最后一波福泽,借此顺顺利利突破,倒是未曾耗费太久的时间。柳行芳此时已经感应到了极高之处的一点雷霆之气,心中震动,行至上空,便见到了两位长辈。“见过师尊,见过大真人。”他屈身行礼,态度恭谨。一旁的老人却是扶起了他,只道:“既成神通,便无需多礼了,舒寒在你那边当多留些心。”“是。”柳行芳转而将目光看向了许玄,只道:“师尊,弟子已成就神通【司天劫】,界意兼具,神妙非凡。”社雷真人,又一位社雷真人。许玄心有感慨,正有极多事情欲同这弟子商量,眼下看向身旁的北阴,拱手道:“大真人见谅,行芳初成神通,气机不稳,南都眼杂,恐怕还是需要回山门去一趟,日后当让他去吴州拜见。”“无妨。”这老人的身形渐渐模糊,无形无色,只道:“社雷为人所忌,你这一支已经有了稳定的传承,更是让一些仙道不喜,日后当要留意。”北阴的身影散去,许玄和柳行芳一齐谢过这位高修的告诫。“回山了。”许玄语气渐平,看向了太虚之外的茫茫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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