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庆维跟在他身后,语气认真:
“录用了是录用了,但我自己知道答得不够好。后来走在路上,越想越觉得那题我没答透。您说的那几点- —痰瘀胶结、外治配合、分期进退,我当时听了觉得对,但回家路上越想越觉得,如果让我现在重新答一遍,我肯定
能说得更细。所以我就来了。
方言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朱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没有打断他。
关庆维就站在茶几对面,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
“痰瘀胶结那一层。我当时只说了附件增厚是瘀阻,但没点透‘痰浊”。其实三年病程、附件增厚、疼痛固定,光靠血瘀解释不了,是湿浊久留,痰浊和瘀血胶结成块了。要加白芥子、生牡蛎化痰软坚,不能单靠三棱、莪术破
瘀。”
他顿了顿,又说:
“外治那一层,我当时只提了内服,完全没想过保留灌肠和少腹温熨。后来您一提醒我才反应过来,盆腔本来就在腹腔深处,内服药要走全身循环,到局部的浓度本来就低,再加个外治直接渗透,效率翻倍。如果让我现在改
方案,我会在方子之外加一条:用透骨草、艾叶、红花煎汤灌肠或者温熨少腹,配合内服,起效快很多。”
他继续说:
“还有第三层。我当时说的是少腹逐瘀汤合举元煎,但没说明白‘先用、后用、怎么衔接。现在我想清楚了:先温通,用少腹逐瘀汤把寒凝化开、疼痛压下去,同时合举元煎把下陷的气托起来,等疼痛减轻了,再去攻坚,加三
棱、莪术、白芥子,把痰瘀结块慢慢化开,最后用归脾汤或者八珍汤收底。三个阶段,不能混,也不能倒。
他说完之后,安静地站着,等方言的回应。
方言看了关庆维一眼说道:
“你现在说的这个版本,比下午面试时的版本深了一层。”
关庆维眼睛亮了一下:
“那……………”
“但你现在说的是想清楚了的版本,不是当场想出来的版本。”方言说,“现场应答的能力,和下考场之后慢慢琢磨的能力,是两回事。你能补上这些,说明你有潜力。但下一次面试或者会诊,你需要的是在短时间内,就能把
刚才那些层次都想到。”
关庆维的表情从兴奋慢慢变成认真的思索,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下来:“我明白了。”
方言说:
“不是因为你答得不够好,是因为你还有余量。有余量的人,不能只停在及格上,但是你好在就是年轻,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好好总结一下,以后遇到这些问题,你就能更快地想明白了。”
关庆维点点头。
接着方言招呼他吃晚饭,结果这家伙说啥都不吃了,说是要回去给焦树德说他通过的事儿。
他可是上午报道的,结果下午都还没给焦树德讲这事儿,看来大概率这家伙一直都在思考上午的题目。
这小年轻有点意思……………
关庆维挠着头笑了笑,也不多坐,就往门口走,脚步轻快,临出门还回头喊了一句“师兄我明天准时到岗!”。
然后门咔哒一声带上,他就溜了。
方言摇摇头,倒是也没去管他的了。
等到在家里吃了晚饭过后,方言还是不太放心新招进来的人,毕竟这京城他们刚来也是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还有个什么需要的,估计都找不到啥地方买东西。
所以方言还是从家里提了点生活用品,准备带着徒弟一块儿过去看看新招的人。
他家里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用品本来就多,还都是侨商从国外带回来的,正好拿过去送点出去。
这会儿刚过了协和食堂的饭点,好多家里人吃了饭就回家里了,方言到了员工宿舍这边,问了下就打听到今天杨秉彝安排的人员宿舍都在什么地方,按照登记册上面的记录,方言先去到了郭志远那边,毕竟是李可的徒弟嘛,
和自己也算是最熟悉的,上次来京城就住在方言家里,加上李可的关系,方言多少要照顾点。
刚到的时候,他正在给家里写信。
看到方言带着安东提着东西上门,他赶紧把方言迎了进去。
老实讲这刚安排的房间里,除了有床一个书桌,两张椅子,一个脸盆,一个暖水瓶,通了水电,其他可以说是啥也没有。
哦,还有他床下面放着的旅行包算是个家具。
“方主任,您怎么来了?快坐坐!”郭志远连忙把椅子往桌边拉了拉,又手忙脚乱地去拿墙角的搪瓷缸,想倒杯水,晃了晃才发现暖壶是空的,一时有些局促。
方言摆摆手,把手里拎着的网兜放在桌上。
里面装着两条毛巾、两块香皂,还有两罐麦乳精,两罐奶粉,一盒糕点,一盒糖果,都是家里常备的侨汇商品。
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扫了眼屋里的陈设,语气平淡:
“刚吃完饭,顺道过来看看。这里条件简陋了点,先凑合一住,后勤那边正在慢慢调配,过两天再给你添个衣柜和书架。”
“挺好的,真挺好!”郭志远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知足。
“这儿有电灯,有单独的屋子,能安安稳稳看书写病案,我已经很满意了。”
方言看了他书桌上的信。
郭志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正给我师父写信呢,报个平安,也说说今天面试的事。您提点的那些,我都写上了,让师父也放心。”
方言点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师父的温阳路子很扎实,基层重症见得多,功底稳。明天上班先跟着杨主任熟悉一下病房的流程和病人情况,不用急着上手。先把协和的诊疗规范摸透,然后和科室的同事熟悉熟悉。
“哎,我记住了!”郭志远听得认真,下意识就挺直了背,像在师父跟前听训一样,“您放心,我一定多学多看,病案一条一条抠,绝不含糊。就是......我以前都在基层看常见病,突然来协和,怕跟不上节奏。”
“慢慢来,没人逼你一口吃成胖子。”方言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还有,北方比灵石干燥,秋冬风大,平时多喝点水,注意别上火。缺什么日用品、生活上有什么难处,直接找杨主任,或者去办公室找我都行。”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网兜:“带了点日用品,晚上看书晚了冲一杯。你刚过来,粮票、布票这些要是不够用,也跟我说,院里有调剂的额度。”
郭志远看着桌上的东西,喉结动了动。
这些东西在地方上都是紧俏货,逢年过节都未必能买到,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看着方言坦然的神色,最后只郑重地点了点头:
“哎,谢谢方主任。我一定好好干,绝不丢我师父的脸,也不辜负您这份看重。”
方言拍了拍他肩膀说道:
“把事做实了就行,你师父和我熟,你算是我自己人,不要这么生分,以后我还得靠你帮我撑场面呢。”
说罢,方言站起身,往门口走:
“行了,不打扰你写信了,我再去禤医生那边看看。早点休息,明天第一天上班,别迟到。”
“哎!您慢走!”郭志远连忙送到门口,看着方言的身影拐过走廊才回身进屋。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印着外文的礼品,低头看了看信纸,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师父,方主任人很好,也肯给年轻人机会。徒儿一定好好学,好好干,绝不坠了咱们的名头。”
接着方言来到禤国维的住处,结果发现这里不一样,有好几个人在里面打边炉。
给方言都看得一愣。
仔细一看居然除了禤国维,好几个都是方言他们研究生班的人。
都是广州那边过来的。
“哟,这么热闹!”他们门没关,方言站在门口招呼。
“方哥!”
“院长!”
“主任!”
房间里,一顿乱七八糟的招呼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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