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安王骑马入殿,大柱国苏厚苍当先上前,扶着重安王下马。
而尊贵的玉台宝座前,那不可一世的崇天帝禹先天此刻也站起身来,似乎是在迎接重安王。
重安王虞乾一缓缓下马,苏厚苍想要过来扶他以示敬意,虞乾一朝他摆摆手,继而站在殿宇正中。
他缓缓转头,略带了些浑浊的目光,落在殿宇群臣身上。
这目光所过之处,好像带着某种锋锐的气魄,目光所过之处有人喘着粗气,有人低下头来,也有人眼带欣喜——····
直至重安王目光定住,落在玉台上的崇天帝身上。
身穿一身贵纹玄衣帝袍,头戴高冠的禹先天并未有虚伪之言,他先是朝着重安王点头,又对一旁的苍龙貂寺道:「为重安王赐座。」
「谢过圣君-—」重安王坐在殿中,终於开口:「今日这朝会,只怕要久上一些,还请诸位大人耐心—些。」
殿宇中安静非常。
重安王又说道:「秉明圣君,我此次来太玄京,其事有三。”
「第一,是与圣君以及诸位大人、将军道别。
我已老朽,气血枯败,只怕命不久矣,此次大约便是我最後一次入玄都。「
重安王端坐在殿宇中,他高高仰着头,声音称不上洪亮,也绝不萎靡,只是缓缓道来。
殿宇百官百将听到重安王这番话,又再度行礼」
玉台上的崇天帝沉默一番,忽然道:「那乾王府至今还空着,太玄京的水土比重安三州要更养人一些,不如我让他们收拾出来,以便在太玄京中安心养些日子————”」
重安王打断崇天帝的话:「圣君厚赐,只是臣生於太玄京,长在太玄京,如今却不想死在太玄京了。
重安三州虽然水土恶些,臣却已经住习惯了,反而是太玄京这般温润的水土令臣有些不适,等到此间事了,还望圣君容许臣回重安三州。」
重安王直接了当的拒绝崇天帝。
殿宇中的大臣将军们却静若寒蝉。
就如重安王所言,天下第一的武道魁首已经死期将至,他数十年前就无敌於世,如今将死,更是无所顾忌,绝不会受制於任何人。
哪怕是威势滔天,帝威难测的的崇天帝之命,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麽。
於是崇天帝也只是微微点头:「既如此,便依重安王。」
「咳!」
重安王咳嗽一声:「还有两件事。」」
「第二件-—」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重安王缓缓站起身来。
他甚至站直了佝偻的身子,眼神中的浑浊被清扫一空!
重安王直视着玉台上的崇天帝:「第二件事----我刚刚便说我已老朽,死期将至,只是重安三州六千万生民还认得我的名讳,认得我的姓氏。
大荒山那一头,北秦也知道我大伏虞乾一的王旗,认得我重安黑甲。
重安三州与北秦对峙数十年-·--往後十余年只怕还要隔着大荒山互望。
只可惜我余下的日子,已经没有十余年了。
我死了,重安三州还在,重安三州的百姓还在,大荒山那头的北秦将士、悬日武夫还在-—-”·
我死了,还要有人维持重安三州六千万子民的生计,还要有人与北秦对望。」
「圣君,我有子虞东神,勉强有了些气候,臣万里迢迢来此,便是想要求圣君赐我重安三州一个世袭罔替!」
「重安王亲自前来,我又如何会不准?着人送去袭甲、袭剑、袭玉,至今日起,重安三州得一个世袭罔替!」
禹先天下令,眼神有些清冷。
「还请圣君赐下圣旨。」重安王再度开口。
殿宇之中,越发寂静了,就只有群臣众将粗重的呼吸声。
请圣君赐下圣旨·—·—而并非望圣君赐下圣旨!
一字之差,便是天地之差。
就连宝座上的崇天帝也沉默下来。
太先宫以外,姜白石独自坐在门前一块石桩上,脸上满是苦笑。
「看来虞七裹斩龙、虞东神被刺杀这两件事,触怒了重安王。「”
年老的首辅大人自然明白前来太玄京寻一个世袭罔替,并非只是为了那区区王爷的虚名。
虞家经营重安三州数十年,那里的百姓只知重安王,不知崇天帝。
重安王一声令下,重安三州的将士们甚至会掉转枪头直奔太玄京。
这般背景下,虞东神有没有王爷的虚名并不重要。
重安王入玄都真正要的———乃是国势!
灵潮将至,天地大势尤为重要,太昊阙悄无声息长出了一枚道果树。
两军交战,不知死了多少将士的大荒山,也有了道果踪迹,重安三州强者汇集,又有重安王、
虞东神这等人物,自然也会有道果。
只是——--没有大伏大势,那道果强弱与否尚不可知,是否能长出两颗来更是难说。
重安王所来求的,正是灵潮中的生机!
「求?」
姜白石思绪纷飞:「与其说是来求,还不如说是来拿。”」
「这本是重安三州应得的。”」
「圣君!」
漫长的沉默以及寂静後,虞乾一再度出声,他的声音越发厚重,震的高耸的殿宇轰隆作响。
禹先天闭起眼睛来,足足过了好几息时间,他这才睁开眼眸,仔仔细细看着眼前这时日无多的兄长。
「允!盛次辅,即刻拟旨!”
盛次辅行礼,匆匆而去。
重安王眼神中的精光略有收敛,他再度坐回椅子。
「还有第三件事。」
「落龙岛老烛龙,可向我大伏称臣?」
崇天帝回答:「我召他入宫,前来拜我。」
重安王点头:「国势为重,他自天上带来血祭之术,臣不喜。」
崇天帝终於皱起眉头,他朝着重安王摇头:「老烛龙是我棋盘上的大龙,不可有失。「
重安王直视崇天帝:「大伏百姓也好,我那女儿也罢,受了冤屈、遭了欺负,总要有个交代。
崇天帝猛然站起身来,目光越发冷厉:「重安王,你将要死了!」
重安王混不在意:「我确实要死了。”
他的目光与崇天帝交汇,几个呼吸过去,崇天帝坐回宝座上,神色有些颓然。
虞乾一确实要死了。
可同时,死-—”--乃是重安王最大的依仗,强如当今崇天帝,也不可无视这等依仗!
於是崇天帝终於低头。
他此生低过的头屈指可数,唯向着重安王低过两次。
今日又有两次。
「你想如何处置那老烛龙?」
南海落龙岛。
老烛龙身躯遮天蔽日,他匍匐在岛屿上,就好像一座连绵的高山。
黑色的鳞片在月色的照耀下就好像是银河的波纹,神秘、深不可言。
他似乎极为疲乏,眼神中时不时闪过一丝凶戾来-———:
而落龙岛周遭,无数龙属游曳在此,让这极小岛屿周遭的海域化作一片龙池!
这老烛龙自天上而来,仍然想要归於天上,这浑浊破败的人间,他不想留。
「灵潮将至,天阙、天关洞开,我吞灵元灵果,便可再归天上,老龙楼中尚且还有我一席之位。
老烛龙思虑重重:「灵潮之後,人间必将更加破败,老龙楼便可遣龙属下界,继续行四甲子之前未成事。
我早与几位城主、太帝说过—这人间的凡人,还需圈养起来——
老烛龙思绪尚未落下,却见极远处的天空中有一道光亮闪烁而来。
老烛龙抬起巨大的龙首,眼中照出两道幽光。
那幽光迎接光亮,光亮疾驰而至,悬於空中。
却是一根元箭。
箭尾飞扬的元气还裹挟着一张金叶纸。
老烛龙驾驭元气,摘下那金叶纸」
「自残双目,否则本王不回重安城了,今日便来寻你。」
短短一句话,匍匐着的老烛龙顿时腾飞而起」
暴烈凶戮的龙啸声直冲天地,甚至越过天关天阙直入明玉京。
连绵的龙啸声让南海不得安宁,无数龙属战战兢、瑟瑟发抖。
而一刻锺之後。
两道血光洒过虚空,落入南海中」
整座龙池都被染成浅红。
乾王府前重安王与崇天帝并肩而立。
崇天帝神色极不好看,重安王不去看他,反而看着洒扫如新的乾王府。
「你快死了,我不愿与你争执。‘
「你远来太玄京,除了那一个世袭罔替,便是只为了杀我的威风,让我低头?
老烛龙恶虽恶,但现在不能死,更需力强,你了他的双目又能如何,不过只是妨碍我罢了。
面对重安王,崇天帝的气息依然沉静,可却少了高高在上的俯视。
「自从灵潮之後,你已不是你,我也不是我了。」重安王终於开口:「重安三州受了太多委屈,理当有大势弥补。
至於让你低头———·
虞乾一终於转过头来,注视着身旁的禹先天。
「你向我低头又如何?」
「我将禹姓让给了你,只因你向我低头。望「我将这太玄宫,将这太玄京,乃至将整座大伏都让给了你,只因你那时向我低头。”
「今日我来了,也要走了,总要为重安三州,为天下遭受荼毒的生灵,也为我那一儿一女出一口气。」
重安王重复:「你向我再低一次头又如何?」
禹先天惬然题重安王静静的看着他,忽然抬手,一拳打在禹先天的脸上。
就一拳朴实无华,就像是年幼的孩童向另一个孩子挥拳,毫无章法,可却结结实实的打在了天底下地位最高的人的脸上。
受了这一拳的崇天帝竟然也如孩童一样被打倒在地,他始终一尘不染的帝袍上终於沾染上了尘
「刚才我在为他人出气了。」
「这一拳是为我虞乾一自己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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