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这位之前试比天高的黄天道士重重落下地来，心口已被从天而降的剑气贯穿。剑气凝而不散，把他彻底钉死在了那里。初始他还挣扎了一下，不过很快就不动弹了。段云走...雷楹指尖捻起一枚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酥脆微甜的碎屑簌簌落在素白袖口上，她却恍若未觉。茶汤澄澈，浮着几片嫩芽，在青瓷盏中微微旋荡，映出她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山风拂过坟山，卷起红衣猎猎如火。几百个红楼女跪伏于荒冢之间，脊背弯成谦卑的弧度，额头触地，连呼吸都屏得极轻。她们不是来求饶的——求饶者姿态更低、声音更颤、眼神更怯；她们是来交割的，交割过往的血与火、名与利、天庭的敕令与仙蒂的印记，连同那座能拆能装、重若无物又坚逾金铁的红楼，一并奉于雷楹足下。“夹回去？”雷楹又问了一遍，语调平缓，却像一把尺子，量着人心深处最不敢示人的褶皱。红琴伏得更低，额角抵着微凉的泥土，声音发紧：“是……夹回去。阳气非夺即补，我们取之于人，亦可还之于人。巨侠灭白袜神教时斩断琉璃火脉三十六处，火毒蚀骨入髓，我们已按您留下的《烬余引》残篇反向推演，以自身精元为引，七日七夜不眠不休，将三百二十七名被灼伤女子体内的火毒尽数导出，凝为七枚‘息炎丹’，今已分发至青州七县医馆。另，扶桑海境十三岛民因玉珠群焚岛所伤者，我等亦遣弟子携丹渡海施救，死者未复，然溃烂止、痛楚消、筋络渐续……巨侠若不信，可召青州府医正当面查验。”她说完，喉间一哽，竟似有泪意涌上，却硬生生压了回去。那泪没落下来，倒把眉心莲花印衬得更艳三分——不是妖异，而是灼灼如燃，仿佛整座红楼的烈焰都敛进了这一痕朱砂里。雷楹没应声，只将空盏搁回石案，一声轻响，清越如磬。慕容兄弟立在她身后半步，大气不敢喘。方才山上冲下来时，他们还想着要不要先劈开几道剑气震慑这群疯婆娘，可一见雷楹端坐品茶的模样，脚底便像生了根。这哪是灭门魔头？分明是归隐多年的贵胄夫人，在自家后园赏秋光、试新焙。“所以，”雷楹忽然开口，目光扫过匍匐于地的红衣潮，“你们把小楼主杀了？”“是。”红琴叩首，“她不肯改。说红楼乃天庭外派监察司，专司诛邪，而巨侠您……是‘万劫不破之邪’，不可降、不可赦、不可恕。她欲持‘紫霄符剑’刺您眉心，取您一滴心头血证道飞升。我们拦不住，也……不愿拦。”“哦？”雷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她临死前，可说了什么？”“说……”红琴顿了顿，嗓音哑了，“说您若真容得下她们，便是比天庭更宽的天；若不容，便请她先走一步，好替天庭看看——地狱底下，究竟有没有比您更冷的寒潭。”山风骤然一滞。连远处林间啄食的灰雀都扑棱棱飞起，翅膀划破寂静。段云站在山腰，遥遥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见过雷楹屠城时血浸三尺，见过她一掌拍碎白袜神教镇教法器“千丝缚魂网”，见过她笑吟吟把琉璃火女的头颅串成风铃挂在山庄门楣上……可此刻，她只是静静坐着，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像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话。可就是这闲话，让满山红衣簌簌发抖。“你们做得不错。”雷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进每一道耳膜，“但还不够。”红琴浑身一颤，额头磕得更重：“请巨侠明示！”“小楼主死了，你们便以为自己能活？”雷楹指尖一弹，那半块桂花糕化作齑粉，随风散去，“天庭不会认一个叛徒的尸首为功绩。明日午时，扶桑使团将至望春城，带来三船‘海蜃琉璃’与一封国书——国书上写，扶桑愿割琉球十二岛，永称臣属，岁贡不绝。而国书背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字：‘红楼尽诛，方见诚心。’”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你们若真想活，就去接那艘船。把国书撕了，把琉璃砸了，把使臣的舌头割下来，装进木匣，送到天庭南天门外。再告诉他们——”雷楹站起身，素裙曳地，不沾尘埃，可那股无形威压却如山倾岳峙，压得整座坟山草木低伏：“——红楼从此只认一人为主。不是天庭，不是仙蒂，不是什么狗屁监察司。是雷楹。”话音落下，满山寂然。连风都不敢再吹。片刻后，红琴猛地仰起脸，泪水终于滚落，却不是悲戚，而是狂喜，是解脱，是千年枷锁乍然崩裂的战栗。她嘶声高呼：“遵命——！”“你要做小侠——！！！”数百红衣齐声呐喊，声浪冲霄而起，震得坟头枯草翻飞，连远处望春城钟楼上的铜铃都嗡嗡作响。这不是口号，是盟誓，是剜心剔骨后的新生。慕容兄弟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对方眼里的惊涛骇浪。他们曾以为玉珠群已是人间顶点，可眼前这女人，竟连天庭的敕令都敢当众践踏，还踩得如此……优雅从容。“她到底是什么境界？”慕容多低声问。段云没答，只盯着雷楹背影，喉结微动。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见她时，她坐在段云山庄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剥莲子，指尖沾着清亮水珠，笑着说：“江湖太吵，我想静一静。”——那时他只当是客套。如今才懂，那不是静，是蓄势，是等整个天下跪下来，听她一句话。这时，山下忽有疾风破空之声。三道黑影踏着屋脊掠来，衣袂翻飞如墨鸦振翅。为首者面白无须，腰悬双钩，左耳垂上挂着一枚银铃，每跃一步，铃声清越，竟与方才红楼女的呐喊隐隐相和。“玉珠群‘三铃使’？”红琴脸色一变，倏然抬头，“你们怎会在此？！”那面白男子落地无声，目光如刀刮过满山红衣，最后钉在雷楹身上，嘴角扯出一丝讥诮：“奉秦刚宫主之命，来取一样东西。”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缝隙里，渗出一缕极淡、极冷的幽蓝雾气。“秦刚？”雷楹终于转身，裙裾微扬，似笑非笑，“他倒聪明，知道我不杀传信人。”“不。”面白男子摇头，银铃轻响，“他是怕你杀错了人——所以特命我等三人，亲自送来此物，以证真伪。”他啪地掀开匣盖。刹那间，寒气炸裂！匣中并非首级，亦非信笺，而是一颗……跳动的心脏。通体湛蓝，表面覆着细密冰晶，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幽光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青石板寸寸龟裂，野草瞬成霜粉。那心脏上方，悬浮着三枚血色符文，正急速旋转，组成一个不断坍缩又膨胀的微型漩涡。“玄冥冰魄心。”雷楹眸光微凝，“白袜神教镇教至宝，传说需以九十九名纯阴童女心头血浇灌百年方成。可惜……”她指尖遥遥一点，一缕赤金色火苗自虚空中燃起，无声无息飘向木匣，“它不该长在活人身上。”火苗触心即燃。没有爆鸣，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细微的“嗤——”，如雪落炭炉。那颗湛蓝心脏瞬间化为青烟，三枚血符崩解成灰，木匣寸寸焦黑，连同面白男子托匣的右手，一并碳化剥落，露出森森白骨。面白男子却连哼都没哼，甚至没看自己断手一眼，只死死盯着雷楹：“你果然……练成了‘焚天劫火’第三重。”“第四重。”雷楹纠正，语气平淡如陈述天气，“你们回去告诉秦刚，若还想活着当他的武动宗二宫主，就别再碰我的东西。白袜神教余孽藏在东海蜃楼岛，我给他三日。三日后，我要看见他们的头，码成一座塔，摆在望春城东门。”三铃使互视一眼，齐齐后退三步，身形如墨滴入水，倏然消散。满山红衣噤若寒蝉。慕容兄弟却听得头皮发麻——蜃楼岛？那地方连海图上都没有标记，传闻是海市蜃楼凝成的幻岛，只在朔月子时现形半刻，岛上布满天然迷阵与蚀骨瘴气，进去的武林高手没有一个出来过。秦刚若真去了……怕不是要去给雷楹搭塔的砖。“好了。”雷楹拂袖，仿佛刚才只是掸去一粒尘，“你们起来吧。红楼既归我，便不能再叫红楼。”红琴忙道：“请巨侠赐名！”“叫‘栖霞阁’。”雷楹望向天际，晚霞正漫过云层，将整座坟山染成温柔的橘红，“霞光虽美，却易散。你们若想长久，就得学会……如何把火烧得既旺，又不燎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红琴眉心那朵莲花，“至于你——七段少侠琴，从今日起，代掌栖霞阁。小楼主的仙蒂印记，我会亲手为你洗去。但记住，洗掉的不是修为，是枷锁。今后你的刀，只为护人而拔；你的火，只为暖人而燃。”红琴浑身剧震，泪如雨下，重重叩首：“谢巨侠赐名！谢巨侠……授道！”“授道？”雷楹轻笑，转身走向山庄，“道不在天上，在脚下。你们若真想学，明日辰时，来山庄后厨烧火。第一课——如何把柴堆得松紧适宜，既不熄，也不爆。”众人一愣，随即轰然应诺。慕容兄弟却差点一个趔趄。烧火？堂堂红楼楼主，未来栖霞阁主，去厨房烧火？！可雷楹已走远，素白身影融进山庄暖黄的灯火里，背影单薄，却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让整个江湖为之屏息。当晚，望春城所有茶馆说书人不约而同换了新词：“话说那日坟山之上，红衣如潮，叩首如雨，巨侠端坐青石，手执桂糕，一语定乾坤……”“什么？你说她没动手？错！她动的是心——心之所向，万灵俯首！”“绿刀多万岁？不！是栖霞万岁！”“栖霞万岁——！！！”呼声震彻长街，连巡夜的衙役都忘了敲梆，只傻站在街心，仰头望着那轮初升的明月，喃喃道：“这江湖……怕是要换个活法了。”而此时，段云山庄密室之中。雷楹独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悬浮着三样东西：一颗灰扑扑的木珠（白袜神教残存的“千机引”）、一枚裂开的琉璃火种（来自琉璃火女核心）、还有一小撮泛着幽光的银灰（三铃使碳化手臂的残骸）。她指尖轻点，三物缓缓旋转，彼此牵引，竟在虚空里勾勒出一幅微缩星图——北斗七勺，勺柄所指，赫然是东海方向。“原来如此……”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天庭不是要监察人间，是想借人间气运，养他们自己的‘星核’。白袜神教、琉璃火女、玉珠群……甚至扶桑使团，都不过是棋子。而我……”她抬眸，目光穿透密室穹顶，直刺浩渺星河：“才是那盘棋，最后要吞下的……饵。”窗外，栖霞阁第一批弟子已开始搬运柴薪，火光映红半边夜空。那光很暖，很稳，很……人间。雷楹闭上眼，唇角微扬。这一次，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烧那一炉无人喝彩的孤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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