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总,你认为东科这些年的模式,都是错的吗?”
采访的记者,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向着柳老板问道。
之所以会有今天这场采访,是随着阿美利加发起对大陆的反倾销调查,东科已经成为被针对的目...
医院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水泥地上泛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灰。月阳坐在塑料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检查单,纸边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出几道褶皱。他盯着“轻度纤维化”几个字看了很久,视线却像被钉住一样挪不开——不是害怕,是茫然。这词太陌生,又太熟悉,像一粒沙子掉进眼睛里,不致命,却让人睁不开眼、流不出泪,只能干涩地眨。
窗外正下着小雨,雨丝斜斜地扑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把外面梧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九三年的秋天比往年早,也比往年凉。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兜里还揣着半包红梅烟,没抽,只是偶尔拿出来摸一摸,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锡纸包装,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掏。他知道是谁——林晚。她今早发了条短信:“查完给我回个话,我煮了银耳羹,放保温桶里了。”没提手术,没问结果,只说银耳羹。月阳喉头动了动,想起昨夜她蹲在厨房小灶台前搅动砂锅的样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水汽洇湿,贴在耳后。她总这样,把所有惊涛骇浪都压进一句“我煮了”,把千钧重担揉成一小勺温热的甜。
他深吸一口气,把检查单折好,塞进夹克内袋,紧贴左胸。那点纸的厚度,竟有点像心跳。
刚起身,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敲在水磨石地上,一声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月阳抬眼,看见陈国栋推着轮椅过来,轮椅上坐着张志远。张志远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眼神依旧亮,像两簇没熄的炭火。他穿着件旧毛线背心,领口磨得起了毛球,膝上盖着一条洗得发蓝的棉毯,手里还攥着本《资本论》,书页卷了边,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
“月阳!”张志远远远就喊,声音沙哑却有力,“查完了?结果呢?”
月阳迎上去,伸手帮陈国栋稳住轮椅把手。陈国栋朝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拎着的铝制饭盒递过来:“老张说你中午没吃好,让我顺路捎的,酱焖茄子,配米饭。”
月阳接过饭盒,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他低头,看见饭盒盖缝里渗出一点油星,在冷光下泛着微黄的光。
“初期。”月阳说,声音很平,“医生说观察两个月,如果肝功指标再往下走,就得做个小手术。”
张志远“哦”了一声,没接话,只抬手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右裤管——那是去年车祸留下的。他笑了下,露出一口发黄的牙:“小手术?我这叫大手术,切了腿,还能蹦跶。你这才哪儿到哪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月阳眼下淡淡的青影,“你小子,最近熬夜熬得脸都塌了。书还写着呢?”
“写着。”月阳点头,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写到‘钢厂改制’那段了。王厂长签完最后一份分流协议,回家路上摔了一跤,眼镜片全碎了,没人扶,他就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块一块捡。”
张志远忽然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资本论》的书角。窗外雨声渐密,噼啪敲着玻璃。良久,他开口,声音低下去:“老王……昨天托人给我捎了罐自家腌的辣萝卜。腌得不够透,咸得齁嗓子,可我吃了半罐。”他停了停,抬头直视月阳,“月阳,你写书,不是写故事。是写我们这些人,怎么活下来的。写那些没名字的人,怎么把日子一天天,硬生生,从泥里抠出来。”
月阳喉咙发紧。他想起上周去城西老厂区采风,推开锈蚀的铁门时,一群野猫倏忽窜过斑驳的砖墙,墙缝里钻出几株倔强的狗尾巴草,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他当时站在那儿,掏出笔记本记下:“1993年秋,东风钢厂废弃车间,草长三寸,猫跳七步,风声如旧。”
陈国栋这时插了一句:“老张昨晚咳了一宿。护士说,肺里积水又多了。”
张志远立刻瞪眼:“胡扯!我那是呛着烟了!”他猛地咳嗽两声,震得轮椅微微晃动,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几条盘踞的蚯蚓。他喘匀气,忽然朝月阳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月阳一愣,还是掏出来递过去。张志远解锁,熟练地点开通讯录,找到“林晚”两个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按下去。他盯着屏幕,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密码。雨声忽然大了,哗啦一声,像是整片天空塌了下来。
“她爸……”张志远声音极轻,“前两天,找我聊过。”
月阳的心猛地一沉。
“说你俩的事。”张志远终于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忙音,他却不挂,就那么听着,“林建国说,他不拦着。但得让你明白,林晚不是普通姑娘。她妈走得早,她十五岁就开始替家里扛事,高中没毕业就进纺织厂当挡车工,手指头让纱线绞断过两根,接都没接上,现在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她后来自学考了夜大,白天上班,晚上抄笔记,抄坏的钢笔尖堆了小半抽屉……”他忽然停住,侧头看向窗外,“月阳,你写别人的故事,写得动人心魄。可轮到你自己,怎么倒像块木头?”
电话通了。听筒里传来林晚的声音,温软,带点鼻音:“喂?爸?”
张志远没应,只把手机递向月阳。月阳接过来,听见林晚又叫了一声:“月阳?”
“嗯。”他应道,嗓子发干。
“检查结果怎么样?”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
“……不太好。”他说,“可能得动个刀。”
那边静了两秒。然后是掀开锅盖的“噗”一声,水汽升腾的细微嘶响。“银耳羹快凉了。”她说,“我盛好了,放保温桶里,底下垫了热水袋。你回来路上,顺手拿走。”
没有安慰,没有追问,没有“怕不怕”。只有银耳羹,只有热水袋,只有“顺手拿走”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托住了。
挂了电话,张志远叹了口气,从毛线背心里掏出一个旧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不是饼干,是一叠皱巴巴的汇款单——全是寄给外地孤儿院的,收款人写着“张老师”。他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月阳:“上个月,我让国栋去邮局查了。你每本书的版税,扣完税,剩下的,全捐了。没留一分钱给自己。”
月阳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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