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有点怀疑地看着朱常鸿的反应,这么拙劣的演技,居然能把朱常鸿这个天之骄子骗得团团转?还是说朱常鸿终于学会了人情世故,在陪太子演戏?
但朱翊钧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定了朱常鸿是发自内心的愤怒,朱常鸿真心实意地觉得,他大哥被欺负了。
其实很正常,关心则乱,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过于关心的时候,就会在脑海中自动补全一些漏洞,这就是关心则乱。
当初皇宫的中轴线被焚毁,戚帅火速回京,朱翊钧说被人欺负了,戚也是这般愤怒的模样。
汉室江山,代有人杰,同样,代有影帝。
次日一大早,朱常治和朱常鸿两兄弟就出现在了午门之前,公車公判开始了,朱常治的确利用了朱常鸿的大胜之威,而朱常鸿明知被利用,但心甘情愿,因为朱常治不藏着掖着,直接开口要的。
朱常治说过他不是李建成,因为他的父亲不是李渊那般糊涂虫。
陆彦俊的人头落地,尸体被顺天府的仵作收走后火化成为了骨灰,而骨灰被送到了兵局烧制成了地砖,这块地砖很快就被送到了太子府门前,这等污秽之物,自然不能入太子府。
“至忠,你说这块地砖,是不是让孤的四弟去放,更加合适?”朱常治坐在文兴阁内,看着门前等候的仪仗,询问钱至忠的想法。
钱至忠低声说道:“四殿下感念殿下在婚配大事中的让步,允了他和四王妃的婚事,殿下若此时派遣,四皇子自然不会推脱。”
“这样一来,四皇子殿下就彻底失去了文臣和士林的支持,而且还会恶语相向,夺嫡的话,就会困难重重,殿下此计甚妙。”
“走吧,孤亲自去送。”朱常治笑了下,计策看起来是个好计策,唯一的问题是坏了他仁厚大哥的好人设。
钱至忠跟着太子一起长大,太子什么人,他一清二楚,别人有退路,太子只有登基和死,别无他路,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了?这不是太子的作风。
“殿下,臣不懂。”
“不懂?不懂就对了。”朱常治笑着说道:“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总之,现在随我去埋砖。”
钱至忠还想在路上搞明白太子为何做这个决策,但太子路上一言不发,车驾到了京师大学堂。
朱常鸿在赢将军府哄孩子,孩子眉眼逐渐长开,眼睛圆溜溜地四处打量着世界,充满了好奇。
“夫君,若是太子府请你去埋砖,你可千万不要去。”戚士颜忧心忡忡的说道,夫君凯旋一日就去午门监斩,这已经是得罪了士林,这要是亲自去埋砖,岂不是自绝于士林,哪怕不夺嫡,日后就藩,也无人愿意追随。
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总需要幕僚辅佐治理。
“大哥此番诛邪惩恶,将那学正炼成地砖,本就底气不足,我是他四弟,我不帮他谁帮他?你不要忘了,咱们俩能有情成,全仰大哥帮助,彼时我可没有那么多的战功,能让父亲让步。”朱常鸿提醒着戚士颜,不忘旧事。
赢将军和大将军府联姻,父皇和戚帅都不同意,是朱常治大度,到父亲面前说情,任由他老四获得了大将军府的支持,获得了领兵的机会,若非如此,大婚后,四皇子作为皇子,是无论如何不能领兵的。
“报!”一个门房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俯首说道:“禀赢将军,太子府门前仪仗已经出发前往了京师大学堂,并未遣人来寻赢将军一同前往。”
朱常鸿闻言稍微错愕了下,才笑着说道:“哎,大哥还是宽仁。”
“夫君,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戚士颜十分惊讶,按照她的预计,太子无论如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太子似乎真的和夫君说的那样,是真正的好大哥。
朱常治不仅要埋砖,还把京师大学堂两万余名学子,都集中在校门口的广场上。
“这就是陆彦俊,那个无恶不作罪恶滔天的畜生,今日埋砖,日后学子有任何冤屈,可到太子府报案,太子府门前设有铁箱一座,皆可投入其中。”朱常治指了指面前的砖。
人的骨灰其实并不多,就小小的一盘子,不到五斤,兵仗局是内署,烧出来的地砖,长一丈宽一尺深一扎,是京师大学堂门前的踏脚石。
商鞅木立信,今天他这个太子,愿意为天下学子争取一个公平,这是朱常治的第一个谋划,拉拢人心,这些京师大学堂的学子,十八座大学堂学子的人心。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一阵阵山呼海喝之声,从最初的混乱,变得一致,最后汇聚成了海,呼和声哪怕是在皇宫都能听到。
朱常治摆了摆手,在欢呼声中离开了京师大学堂,得罪了旧贵族,但他收拢了未来士大夫的人心。
“殿下,臣终于明白为何不让四皇子来了,这得罪了一批人,必然拉拢一批人,合该如此,还是殿下高明啊。”钱至忠由衷地说道,这太子越来越像陛下了,走一步看三步。
“你想多了,我是拿四弟没办法,你记住,对付四弟这样的人,什么阴谋诡计,都会被他一力破之,我唯一能拿出的办法,就是用道德把他架起来,这是唯一办法。”朱常治摇头,他也想让老四自绝士林,可他不能这么做。
阴谋诡计在老四身上用,这家伙天然免疫阴谋诡计,因为他真的很能打。
“这倒也是。”钱至忠恍惚了一下,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件事的核心就在于,真的做成了,赢将军真的自绝士林又如何?
真的要夺嫡,只要一直赢下去,自然有无数人投奔,有辱斯文又如何!只要赢下去,所有人都要臣服。
而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朱常鸿永远不要夺嫡之心,而太子用道德把老四架起来,就是唯一办法。
只要太子不主动动手,那老四抢位置就是僭主,即便是继位,名不正言不顺,会平添许多的麻烦。
朱翊钧收到了消息,得知是太子亲自去埋砖,颇为欣慰,孩子终于长大了,而且没有长歪,朱翊钧为大明培养了一个合格的储君,他只要继续镇压,维持着万历维新的继续运行即可。
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天下大计再次开始,整个户部陷入了极度的忙碌之中,而今年比往年更加严格,因为擅长理算的太子殿下监理此事,让整个户部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出现什么差错。
“陛下,德王殿下和邠王殿下求见。”一个小黄门走进了御书房,禀明圣上。
“请。”
朱载堉和朱常潮见礼之后落座,和皇帝说起了此行的目的,他们将一本奏疏呈送御前,等待着皇帝的审视。
“太医院已经开始分科治病,眼下医学一路有了新的成果,恳请陛下御览。”朱常潮是过来献祥瑞的,具体而言,是找到了牛奶、果汁的消毒办法。
朱翊钧拿过了奏疏查看,朱常潮在医学上的天赋是极高的,而且认死理钻牛尖角,他发现大明医学中讲的寒凉、温补的阴阳之理在新时代,有了全新的理解方式。
很多温补之物,在过去认定为寒凉,是因为生产、运输、烹饪和卫生条件不达标,产生的错误认知。
比如海鮮和鱼虾等物,这类的货物最好吃新鲜的,否则很容易引起腹泻,所以定性为寒凉,但随着冷热机的出现,冰块可以在炎热的夏季生产,这些海鲜和鱼虾,只要运输得当,烹饪之后,都不会引发腹泻,并非寒凉。
比如牛羊肉这些所谓的发物,其实也是大补之物,病人要多吃,而非少吃,过往认为的发物,只不过是物质过于匮乏,大量摄入后引起人体应激,才引发了炎症,所以才叫发物。
这份奏疏里讨论了寒凉、温补在新时代、新环境之下的定义。
牛奶、羊奶,可以在63°保持两刻钟,就可以消灭奶中大量的微生物,储存时间会从几个小时延长到数日之久,如果是密封储存,保质期可超过数月,可以让牛奶和羊奶变成一种可以贩卖的商品。
而牛奶、鸡蛋、肉类,本质上都是同一类的物质,这在朱常潮的膳食指南里曾经提到过。
还有另外一种方式,那就是以高压高温的方式进行全面杀灭,通常只要几个呼吸,密封保存后,保质期的时间会更久,同样成本也会更高。
大明在全面向前,万历维新正在让大明持续蜕变。
“很好,这些都很好,只是冷热机的产量,是不是该提一提了?现在都供应给各地的制冰厂了。”朱翊钧提出了一个小要求,所有的产能都给了大型冷热机,小型冷热机根本没有产量,现在除了皇帝本人使用之外,根本没有小
型冷热机的出产。
朱载堉面色十分为难的说道:“陛下,民用的冷热机现在还无法量产,介质有毒,操作不当就是事故,所以只能再等一等。”
“好。”朱翊钧答应了下来,这些事儿急不得。
皇帝使用的冷热机有专人照看,还有人定期检修,但民用的冷热机,短时间内,还是无法安全量产,现在推出去,就是不负责任。
朱载堉年纪不小了,他推荐了一个人接任格物院院长的职位,这个人是安国公张嗣文。
张嗣文在格物之道上并没有太多的成就,但这个位置本身并不需要什么成就,需要的是权势,不能事事都找皇帝庇护,张嗣文作为张居正的长子、国朝的国公,在这个位置上,又能庇护格物院数十年之久。
朱翊钧和朱载堉聊了半个时辰,询问了格物院一些关键项目的进展。
比如炸药,炸药不是黑火药,用的原料是硝石和绿矾进行高温高压的煅烧,最终得到了融金水,而后用融金水和油脂进行煅烧,格物院最近有了很大的进展,加入绿矾可以有效地提高生产效率。
可是炸药并不稳定,需要用棉花或者木头进行钝化,钝化过头会哑火,钝化不足容易发生事故,对于何等成色的炸药如何钝化,格物院还在钻研。
但是炸药没有最先用在军事上,而是用在了医学上,这东西居然可以有效地缓解心绞痛,至于这个发现的过程,解刳院里那么多标本,但凡是新东西,都会拿过去试试。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