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
不是被止住,而是自然地静了下来。仿佛天地之间所有躁动的气息,在那一道身影踏入天门之后,都学会了敬畏与沉默。雪山之巅,再无喧嚣,唯有那把木剑插在冰岩之中,剑身轻颤,余音绕峰,久久不散。
十三位强者伫立原地,神情各异。
有人怔然若失,有人泪流满面,有人双膝跪地,叩首三拜。那不是对神明的膜拜,而是对一个曾与他们并肩、却又远远超越他们的存在的最后致意。
李大路缓缓起身,指尖抚过剑柄,却终究没有拔剑。他知道,从今往后,世间已无值得他出剑之人。王贤走的不是逃遁,也不是逃避,而是一条无人敢想、更无人能走的路??以凡躯问天道,以血肉祭苍生,最终逆命登极,踏破虚空。
“师弟……”他低声呢喃,“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轻轻拂过木剑,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嗡鸣,像是回应,又像告别。
南宫飞烟站在远处,望着那把朴素至极的木剑,忽然笑了。她这一生纵横四海,执掌飞仙岛数十年,自认看透生死、勘破虚妄,可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白??所谓飞升,并非脱离尘世,而是肩负起比尘世更沉重的责任。
她抬头望天,云层深处,骄阳重现,金光洒落雪峰,如佛光照临人间。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他不是去逃劫,他是去替我们,斩断轮回之根。”
唐十三背着铁匠缓缓走下山峰,铁匠手中那把未曾开锋的粗铁剑,此刻已然黯淡无光,仿佛耗尽了所有灵性。但他脸上却没有遗憾,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那孩子……真的成了。”铁匠低语,“我打的第一把剑,最终指向了天门。”
唐十三点头:“所以他才一直留着它。不是因为它锋利,而是因为它承载了一段初心。”
柳仙儿仍跪在雪中,手中冰珠早已融化,化作一汪清泉渗入大地。她望着木剑的方向,泪水不止。姐姐柳飘飘轻轻抱住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陪着。
良久,柳仙儿才哽咽道:“哥哥说过,他会回来的。”
“我相信。”柳飘飘柔声说,“因为他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苏晚晴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站在木剑前,玉笛横唇,吹奏最后一曲《归去来兮》。笛声清越,穿云裂石,引得九霄之外的流云为之盘旋,似有万千魂灵随曲起舞。一曲终了,她将玉笛轻轻放在剑旁,转身离去,白衣飘然,如雪融于风,再不见踪影。
昆仑剑宗广场上,数千修士鸦雀无声。
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一战??或者说,这场“赐福”。他们本以为是来围剿魔王,结果却发现,那个被天下称为“魔头”的人,才是唯一愿意为众生牺牲的存在。
金遇春望着投影中消散的画面,久久不能言语。南宫云翔拍了拍他的肩:“别愣着了,通知各派,关闭护山大阵,开放藏经阁七日,让所有弟子参悟今日所见之道。”
“为何?”金遇春问。
“因为我们输了。”南宫云翔淡淡道,“输得彻彻底底。真正的道,不在剑锋之上,而在舍己为人之心。”
与此同时,金陵皇宫内,皇帝摔碎了手中茶盏。
“荒谬!他竟敢以一己之力,操控天劫?!”他怒吼,“传朕旨意,即刻下令天下通缉王贤余党,封锁南疆边境,不得放一人出入!”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掠入殿中。
是梧桐书院院长。
他手持一卷古籍,目光冷峻:“陛下,您可知方才那一场雷劫,为何会降临昆仑?”
“不过是他妖法惑众罢了!”
“非也。”院长缓缓展开书页,露出一幅古老星图,“《天机谶》有云:‘盘龙现,九雷降;王者去,万灵昌’。此乃千年大运之兆,非人力可阻。若您执意逆天而行……”
他顿了顿,声音如寒冰刺骨:
“恐怕下一个遭天谴的,便是这金陵皇城。”
皇帝浑身一震,脸色骤变。
而在南疆皇宫深处,胡可可正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墙上那幅画像上,黑衣男子的身影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宫女轻声道:“娘娘,陛下要您即刻回信,表明立场。”
胡可可笑了笑,提笔写下四个字:
**我信王贤。**
然后封缄递出,再不多言。
数日后,昆仑山上发生异象。
那把插在雪峰之巅的木剑,突然自行拔地而起,悬浮空中七日七夜,剑身不断吸收天地灵气,金纹流转,隐隐有龙形缠绕其上。第七日午时,剑身轰然炸裂,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四方。
有人说,那些碎片落入江河湖海,孕育出了新的灵脉;
有人说,某位樵夫拾得一片,回家后灶台生火三月不熄,家中三代皆成修士;
还有人说,东海蓬莱岛上的一株老梅树,因一片剑屑入土,一夜开花千朵,每朵花中都藏着一道剑意真言。
而最惊人的是,西域金刚寺的不动明王,在闭关百年后突然睁眼,手持一块木屑,诵出一段从未记载过的《金刚问心经》,震动整个佛门。
一切迹象都在昭示:王贤虽去,其道未绝。
时间流转,三年过去。
江湖风平浪静,六大门派不再争斗,反而联合设立“共修盟”,定期交流功法、互通资源。南疆国运昌隆,百姓安居乐业,胡可可推行新政,废除苛律,广设学堂,甚至允许女子习武修道。
飞仙岛依旧孤悬海外,但每年五月十五,岛上都会升起一座巨大的灯塔,光芒直冲云霄,据说是为了指引某个可能归来的身影。
李大路回到了昆仑,却不回剑宗,而在山脚结庐而居,每日打坐观云,偶尔指点年轻弟子。有人问他为何不继任掌门,他只笑答:“真正的剑宗,不在山上,而在心中。”
唐十三和铁匠游历天下,寻找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孩子,收为弟子,传授锻造与剑术。他们走过荒村废镇,也踏进繁华都市,所到之处,总会留下一把粗糙却坚韧的小铁剑,挂在孩童门前。
柳仙儿成了南疆医圣,行走民间,治病救人。她用王贤当年留下的玄冰秘法,研制出“凝霜丹”,可解百毒、延寿十年。但她从不收费,只求病人讲一个故事??关于希望的故事。
孙老头回到藏经楼,日夜整理残卷,终于补全了《盘龙神剑》全篇心法。他将其刻于十三块玉简之上,分赠各大门派,并留下一句话:“此剑不杀一人,只为渡人。”
唯有苏晚晴,无人知其所踪。
有人说她在北方极寒之地建了一座小屋,屋前种了一排梅树,每年冬日独自饮酒赏雪;
也有人说,她在南方雨林中发现了一处远古遗迹,壁画上绘着一位黑衣男子持剑劈开天门的场景,而她日日跪拜,似在等待某种回应。
然而,第五年春,天地突变。
那一夜,星河倒转,北斗移位,整片天空泛起赤红色光芒。昆仑山顶,那把早已碎裂的木剑残骸,竟在同一时刻同时震动,发出低沉剑鸣。
紧接着,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自九霄落下,直击雪山之巅!
光柱中,隐约可见一道模糊身影缓缓降落,脚下生莲,步步生辉。他依旧穿着那袭黑衣,面容平静,眼神深邃如渊。
当他踏上地面那一刻,整座昆仑山脉齐齐震颤,十三条灵脉同时亮起,地底传来龙吟之声。
他抬头望向东方,轻声道:
“五年了。”
“该回来了。”
刹那间,万里之外的南疆皇宫,胡可可猛然惊醒,冲出寝宫,仰望夜空中的光柱,泪如雨下。
“你终于……回来了。”
李大路在庐中睁眼,嘴角微扬:“我就知道,你不会食言。”
唐十三正在教一个孩子打铁,手中的锤子突然脱手飞出,直指北方。他哈哈大笑:“好小子,你还记得咱们的约定!”
柳仙儿正在熬药,药炉中的火焰瞬间变成金色,她怔住片刻,随即奔出门外,朝着昆仑方向深深一拜。
南宫飞烟站在飞仙岛灯塔之下,望着天际异象,喃喃道:“原来你说的‘还有一件事未完成’,是指这个……”
而当晨曦初现,那道身影已立于木剑重聚之所。
剑仍未完全成型,但已有七成轮廓,通体由元气凝结,金纹如龙游走。他伸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风云变色的威势。
只是一道极细的剑光,划破长空,越过千山万水,落在金陵皇宫最高处的匾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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