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如潮，席卷四方。半空中，那桀骜老者脸色大变。“李行知？！”他瞪大双眼，灰白长发狂舞，手腕脚踝上的铁链被颤抖的身体带动着哗啦啦响成一片，那嚣张狂傲的姿态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以及恐惧。“你竟能请出李行知的剑意！”他体表黑气疯狂涌出，如同开闸的洪水，黑气在他身后翻涌凝聚，竟隐隐化作一尊三头六臂的魔神虚影，狰狞可怖。他抬手，一掌拍出。掌罡呼啸，裹挟着足以崩山裂岳的狂暴力道，狠狠轰......“轰——！”一声沉闷如地肺怒吼的巨响在密闭斗室内炸开，震得穹顶夜明珠嗡嗡颤鸣，光晕剧烈摇晃，将老者虬结如古松根须的臂膀与暴凸如铁珠的筋络映照得忽明忽暗。整面万年寒铁铸就的墙壁竟凹陷下去一个深达三寸、边缘龟裂的拳印！蛛网状的细纹自印心疯狂蔓延，咔嚓声不绝于耳，仿佛下一息就要彻底崩解。可就在裂纹将绽未绽之际，墙体深处骤然浮起数十道暗金色符文，如活蛇般游走缠绕，瞬间弥合破损，只余下拳印中央一点幽微红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隐。老者喘息粗重，却非力竭，而是狂喜之后强行压制的暴烈回响。他缓缓收回拳头，指骨节节爆响，指甲缝里渗出黑血，混着铁锈色的污垢滴落，在脚下积年不化的寒霜上灼出几缕白烟。“……没死透。”他嗓音嘶哑如砂石磨砺，却字字如凿，砸在死寂的空气里。方才那声飘渺的呼问，虽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像一把淬了冰髓的匕首，精准刺穿了他盘踞十余年的心魔壁垒——不是幻听，不是疯症复发，是活人的声音，是知行院的方向，是……外面！他猛地抬头，乱发缝隙间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竟有两簇细小却炽烈的赤金火苗无声燃起，仿佛久旱龟裂的大地骤然劈开一道雷霆，映得整座斗室都为之震栗。“呵……呵哈哈哈……”低笑先是压抑，继而拔高，最终化作一阵震得四壁嗡鸣、连穹顶夜明珠都簌簌抖落星尘的狂啸！笑声里没有半分悲怆，唯有一股烧尽八荒、焚穿九幽的桀骜与暴烈，仿佛被囚禁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头即将撕裂封印的上古凶兽！笑声戛然而止。他霍然转身，目光如两柄寒刃，直刺向斗室东南角那片看似浑然一体的寒铁墙壁。那里，墙缝极细，色泽略深于周遭，若非他神识早已凝练至能窥见灵脉细微走向的地步，绝难察觉——那并非铸造瑕疵，而是一处极其隐蔽、由三十六重反向叠压的“匿形阵”与“静音障”双重封印所构成的薄弱节点！阵纹流转的轨迹，与昨夜地面石碑裂开时逸散的灰黑气息，隐隐同源！“镇岳……镇岳……”他齿缝间迸出两个字，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好个镇岳！镇的是山？是岳？还是……老子这口不灭的真火？！”话音未落，他右脚猛然踏地！“咚！”一声闷响，并非来自足底，而是自他丹田深处轰然炸开！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息自其脊柱如火山喷涌，瞬间贯通四肢百骸，又逆冲而上，直贯天灵！他灰白长发无风狂舞，须发根根倒竖，裸露的脖颈与手臂上，无数细密如蝌蚪的暗红色符文倏然亮起，沿着筋络奔腾游走，最终尽数汇聚于右手五指指尖！五指箕张，掌心朝前，没有蓄势，没有威压外放，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绝对的“空”。仿佛他掌心前方，已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间，形成一个微微扭曲、吞噬光线的虚点。“破——！”一声断喝，短促如刀斩！那虚点骤然塌陷、内敛，继而无声爆开！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没有刺目炫光，只有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近乎透明的涟漪，以毫秒之速，精准无比地撞向东南角那处薄弱节点！“啵……”一声轻得如同水泡破裂的脆响。那片寒铁墙壁表面，数十道暗金符文瞬间明灭不定，光芒剧烈闪烁，如同风中残烛！紧接着，符文竟开始一寸寸褪色、剥落，露出底下原本被掩盖的、泛着幽蓝冷光的金属本体！一道细微却笔直的裂痕，自节点中心悄然浮现，蜿蜒向上，直至穹顶夜明珠下方！裂痕深处，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属于外界天地元气的气息，如同游丝，悄然渗入！清冽的木气、沉厚的土气、甚至一缕遥远而微弱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暖意……老者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赤金火苗暴涨，几乎要焚尽眼眶！他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断裂，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成了！十年！整整十年！他日日以神识磨蚀阵纹，以气血温养符印，以无边怒火淬炼意志，只为等一个破绽，等一丝契机！今日，那声飘渺的呼问，竟成了撬动封印的第一根楔子！他踉跄一步，扑到那道新生的裂痕前，将耳朵死死贴上冰冷的寒铁。“……有人吗……下面有人吗……”昨夜那模糊的、带着少年特有青涩与焦灼的声音，此刻竟在他耳中无比清晰地回荡！仿佛就在咫尺之外！“小子……”老者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叫什么名字？！”无人应答。只有裂痕深处，那缕微弱的天地元气，如同怯懦的精灵，在幽蓝寒铁上轻轻拂过。老者并未失望。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自己布满陈旧伤疤与新鲜血痕的双手，扫过腕踝上那副乌黑沉重、铭刻着“镇岳”二字的镣铐，最后，落在自己左胸心脏位置。那里，衣衫褴褛，露出一片狰狞的、早已愈合却呈诡异紫黑色的旧伤——一道横贯胸膛的剑痕！伤口边缘，细密的暗金丝线如活物般微微蠕动，正是这道伤，锁死了他七成以上的修为，让他每一次强行运功，都如万蚁噬心，经脉欲裂。他伸出染血的食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狠戾，狠狠戳向那道紫黑色的剑痕！“嗤啦——！”皮肉被强行撕开，紫黑色的淤血与粘稠的暗金色丝线混合着涌出。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跳，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熔金！“魏知临……”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挤出来，带着刻骨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你斩我一剑，废我修为，锁我于此……今日，便让你的好徒儿，替你尝尝……这‘镇岳’的滋味！”话音未落，他沾血的指尖，竟蘸着自己涌出的紫黑淤血与暗金丝线，在胸前那片裸露的皮肤上，飞快地、以一种古老而凶戾的韵律，勾勒出一个巴掌大小、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奇异符文！符文成形刹那，他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皮肤下似有无数条毒蛇在疯狂游走、啃噬！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大口黑血，可那符文却幽光暴涨，瞬间烙印进皮肉，化作一枚微微搏动的、冰冷而狰狞的蓝色火种！与此同时，斗室穹顶，那颗惨淡的夜明珠光芒猛地一滞，随即，一道极其细微、却凝练如针的幽蓝光束，无声无息地射下，精准地没入老者眉心！老者身躯剧震，双眼瞳孔瞬间缩成针尖，瞳仁深处，幽蓝火苗疯狂摇曳、暴涨，几乎要取代所有理智！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崩裂，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却仍死死盯着那道新生的裂痕，仿佛要将它的每一寸纹理都刻进魂魄深处。“记住了……”他对着虚空，对着那缕微弱的元气，对着不知身在何处的少年，发出最后一声低沉如雷的宣告，声音里再无半分狂态，只有一种熔岩冷却后的、坚硬如万载玄铁的决绝，“范大志……你的名字，老子记下了！等着！老子……一定爬出去！”话音落，他眼中幽蓝火苗倏然收敛，尽数沉入识海深处，只余下两潭深不见底的、燃烧着无声烈焰的寒潭。他缓缓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刚刚烙印的幽蓝符文，按向胸前撕裂的伤口。“嗤……”皮肉迅速弥合，紫黑淤血与暗金丝线尽数被那幽蓝火种吞没、炼化。一道全新的、更加细密繁复的暗金锁链虚影，在他心口一闪而逝。斗室内，重归死寂。唯有穹顶夜明珠，光芒比先前更显惨淡，似乎耗损了太多灵性。而在知行院后山，那片焦黑死寂的土丘之上，范大志正蹲在一处幽暗洞口旁，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总觉得，方才那一瞬，洞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幻觉。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却比镇岳狱本身更可怕的东西，正因他的莽撞，而悄然……睁开了第一只眼睛。远处，京城方向，隐约传来下元节喧闹的鼓乐声，锣鼓喧天，烟火升腾，将冬日的天空映照得一片暖红。可这暖红，却丝毫照不进后山这片死寂的焦土，也照不进那深埋于地底、寒铁为壁、万年不化的绝望囚笼。范大志站起身，拍了拍沾满焦黑泥土的裤腿，深深看了一眼那块沉默的无字石碑，转身离去。他脚步匆匆，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单薄而执拗。他不知道，在他身后，那石碑深处，一个被遗忘的名字，正随着幽蓝火种的搏动，在无边的黑暗里，缓慢而坚定地……重新苏醒。更不知道，那枚烙印在他心口的幽蓝符文，其源头，正与此刻他指尖无意沾染的一抹、从洞口渗出的、极其稀薄的灰黑色气息……悄然共鸣。一丝微不可查的幽蓝光晕，在他袖口边缘，一闪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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