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什么?”
“吸‘生息’。”温良终于抬眸,眼神清亮得刺人,“凡人饮泉不觉,修士泡泉只觉舒泰,可我每日舀三碗泉眼最深处的水,蒸干后,留下的灰烬里,有未散尽的魂丝——很细,很弱,但确确实实,是活人的魂丝。”
沐寒枫心头一震:“魂丝?!”
“嗯。”温良点头,将长勺轻轻插回食盒盖沿,“所以,我今日登舟,并非凑巧。是跟着‘它’来的。”
他指尖一弹,一滴琥珀色汤汁飞出,在半空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赫然是飞舟下方百里处的大地——那座温泉城池的轮廓清晰可见,可城池正中心,本该是滚烫泉眼的位置,此刻却盘踞着一团缓慢蠕动的、半透明的暗影。暗影形如巨茧,表面浮动着无数张模糊的人脸,每张脸都在无声开合嘴唇,而暗影底部,数十条灰白色触须深深扎入地脉,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什么。
千丝的声音低得只有沐寒枫听见:“……归墟海眼裂隙,漏出来的‘蚀魄蜃’。”
“蚀魄蜃?”沐寒枫喉结滚动,“不是只存在于古籍里么?传说它靠吞噬活物魂魄为生,千年不现世……”
“因为它怕光。”温良平静道,“北域极昼期,它只能蛰伏。可今年,极昼提前结束了——提前了整整十七天。”
风雪骤然撕裂一道豁口。
一道玄色身影踏着崩碎的冰刃,缓步走来。他并未御空,足底离甲板尚有三寸,可每一步落下,甲板便蔓延出蛛网般的黑纹,纹路所及,灵石光芒尽数熄灭。他戴着半张银纹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如刀,一袭玄袍广袖无风自动,袖口绣着的并非云纹,而是层层叠叠、正在缓缓闭合的眼瞳。
千丝浑身绒毛根根竖起,声音第一次带上凝重:“魔尊。”
温良却笑了。他揭开食盒盖子,舀起一勺琥珀汤,轻轻吹了吹:“久仰。听闻魔尊大人最厌甜腥,特意没放糖。”
魔尊脚步微顿。面具后,一道视线如冰锥刺来,直钉在温良手中那勺汤上。
温良视若无睹,反将汤勺转向沐寒枫:“小师弟,尝一口?”
沐寒枫接过勺子,舌尖触到汤液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轰然冲入识海——不是灵力,不是丹气,而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坚韧的“生意”,仿佛初春第一株破土的嫩芽,带着不容置疑的生机,狠狠撞散了识海中不知何时潜入的一丝阴寒。
他猛地抬头,只见温良眼中墨色翻涌,却比方才更深、更沉,深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而魔尊面具下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定魄汤。”魔尊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温良,你竟把‘涅槃心’融进凡人汤里。”
温良笑意不减:“心是活的,汤也是活的。魔尊大人若饿了,不如坐下喝一碗?”
魔尊没答。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霎时间,飞舟四周的冰刃风暴疯狂内缩,尽数汇入他掌心,压缩成一颗拳头大的、不断坍缩的幽蓝冰核。冰核表面,无数张人脸痛苦扭曲,正被强行碾碎、吞噬。
“不必了。”魔尊声音冰冷,“本尊今日,只取一物。”
他目光如刀,直刺沐寒枫眉心:“沐风华的命格碎片,你身上,有。”
沐寒枫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千丝在他肩头炸开一团刺目的玉白光晕,尖啸:“他感知到了?!不可能!风华封印命格时用了‘逆命归墟印’,连我都探不到——!”
魔尊掌中冰核无声爆开。
没有巨响,只有一圈无声无息的波纹横扫而出。飞舟所有禁制轰然崩解,船身剧烈震颤,甲板寸寸龟裂。沐寒枫眼前一黑,识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蛮横撕开——不是痛,而是一种被彻底洞穿的、赤裸裸的暴露感。
他踉跄一步,扶住舱门才没跪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可更让他窒息的,是魔尊接下来的话:
“你姐姐没进秘境。她在‘归墟裂隙’里,替你挡下了三年前,那一记‘斩命劫’。”
风雪咆哮,遮天蔽日。
沐寒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千丝的绒毛,在他肩头无声燃烧,化作一簇幽白火焰,映亮他骤然失血的脸。
温良静静看着这一切,舀汤的手稳如磐石。他低头,将最后一勺汤缓缓倒入自己口中,喉结微动。
琥珀色的汤液滑入咽喉的瞬间,他眼底翻涌的墨色,悄然褪去一痕。
——像一道被强行抹去的、尚未干涸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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