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她甚至没让法务看过这一条。
那是她让文书小妹照抄隔壁建材公司合同改的,只改了抬头和金额。
“我……”她嗓音干涩,“我以为他们懂。”
“懂?”李森轻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一个识字不过千、连‘缔约’二字都不会写的汉子,凭什么懂‘不可抗力’四个字背后的法律重量?梅姐,您把合同当绳子,捆住他们的手脚;可法律,从来不是用来捆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茂三人皲裂的手、阿开袖口磨破的线头、阿敞裤脚沾着的泥点,最后落回蓝玉梅脸上:
“您捆得住人,捆不住天理。”
审判长抬起木槌,轻轻一磕。
“休庭十五分钟。合议庭将就原告方提出的三项核心质疑进行内部评议。”
法槌声落,旁听席嗡地炸开。
阿泰第一个弹起来,冲到蓝玉梅身边,压低嗓子:“大姐,这小子邪门!他连周老头抄的旧本子都翻出来了……”
蓝玉梅没理他,只慢慢摘下左手那只银镯子,搁在桌面。
镯子内圈刻着一行小字:“潮起潮落,人在岸上。”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蹲在码头石阶上,用扁担挑着两筐蛏子,被鱼贩子压价压到哭出声。那时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蹲下来帮她数筐底漏掉的蛏子,说:“大姐,你记账不能光算钱,得算时间、算力气、算骨头缝里的疼。”
那人叫陈建国,后来成了市交通局第一任法制科长。
去年病逝前,托人带话给她:“玉梅啊,潮水退了,别光顾着捡贝壳,抬头看看礁石上,有没有搁浅的船。”
她当时只当是老人糊涂。
此刻,那句话却轰然撞进耳朵。
她抬眼望向旁听席。
林斌不知何时已起身,正站在窗边。
七月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金。他没看她,只望着窗外海面——远处,几艘渔船正破开粼粼波光,驶向深蓝。
风从海上来,掀动他额前碎发。
蓝玉梅忽然觉得,自己这座经营了十六年的码头,好像……从未真正属于过她。
她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审判长已重新坐定,木槌第三次落下。
“现在继续开庭。经合议庭评议,本庭认为:原告方所提三项质疑,均有充分证据支撑,且直指合同效力根本。依据《经济合同法》第七条、第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经济合同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本庭裁定——”
他停顿一秒,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蓝玉梅脸上:
“涉案合同中关于违约金数额、免责条款缺失、缔约提示义务之约定,显失公平,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依法确认为无效条款。”
“被告蓝玉梅,须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返还三原告已支付之全部违约金共计四万一千六百元整,并赔偿因其不当催运行为导致的车辆滞留损失三千二百元。”
“驳回被告其余反诉请求。”
“本案受理费、鉴定费、证人出庭补贴,均由被告承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木槌第四次落下。
清脆,决绝。
蓝玉梅没动。
她只是静静坐着,手指仍搭在那只空了的银镯位置,仿佛那里还缠着一圈冰凉的金属。
阿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赵律师死死拽住胳膊。
阿茂三人却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淌进脖颈里的褶皱里。
李森整理好材料,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林斌的方向。
林斌已转身离去,身影没入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绿漆铁门。
门框上方,一块斑驳木牌写着:“通往码头的最近路”。
李森笑了笑,没追。
他知道,林斌要去的地方,从来不在法院。
而在海上。
而此时,蓝海贸易公司顶楼办公室。
林斌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刚收到的电报。
落款是钱潮集团海运部。
内容只有十二个字:
【台风预警解除。明日晨六点,首批冻虾装船。】
他将电报凑近鼻尖,闻了闻——有咸腥气,还有墨汁未干的微涩。
窗外,海天一线处,一艘涂着“蓝海”二字的白色货轮正缓缓离港。
船尾拖出长长的雪白航迹,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林斌忽然笑了。
他掏出打火机,“啪”一声脆响,幽蓝火苗腾起。
电报一角燃起橘红火舌,迅速吞噬墨迹。
他看着那点火光,轻声道:
“梅姐,你的码头还在。”
“可潮水,已经换了方向。”
火光熄灭时,灰烬飘向窗外。
风一吹,散入浩渺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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