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初华毒发初醒,腿脚下地还有不太适应。他在太子妃的扶持下走过去,在距离慕玖越不过丈许远的地方,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太子妃不要跟过来。
太子妃恭敬退开,周围宫人也是颇有眼色的退下。
于是,殿门周遭,便没了其余人,只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彼此对视。
一个目光冰凉如月,带着怎样都波澜不惊的神色;
一个则是深沉如海,不复人前那温文尔雅的姿态。
兄弟两个对视良久。
慕初华像是从他眼中看出了什么来,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轻轻开口,声音轻得仿佛风一吹就散。
“是谁给本宫下毒”
慕玖越淡淡答:“一个贵嫔而已。”
贵嫔
一个后宫里连正经主子都算不上的女人
慕初华眸中神色越发深邃:“九弟觉得,本宫会信么”
慕玖越反问:“皇兄为什么不信呢”下颚微抬,指的正是王皇后和太子妃她们,“皇兄刚才醒的时候也看见了,那么多人都在这里,每个人都见证了事实的真相,皇兄,这回你是不信也得信了。”
是了。
那么多的人在,每个人都是见证者。
不管他去问谁,他所得到的答案,也将会是一模一样的。
是后宫一个元姓贵嫔将蕴含着毒素的香炉送给了皇后,皇后转手再送给太子,如此阴差阳错之下,太子中毒,贵嫔自裁,真相大白。
可是,慕初华他,真的会信吗
见慕玖越这明显是在隐瞒着什么,宏元帝走之前也是未有表现出要追究此事的态度,慕初华微微垂眸,在自己这个九弟面前,第一次、最后一次、亦是唯一一次的,以一种堪称是求人的态度,低声问道:“到底是谁,你告诉本宫。”
慕玖越平视着他:“皇兄为何如此执着想要知道幕后人是谁呢这对皇兄,有什么好处”
太子殿下倏然抬头,方才还深沉如海的眸中,此刻竟是盛满了犀利的刀锋。
这种眼光,似是能刺破空气,让人皮肤都要为之变得发凉。
他语气也是瞬间变得有些肃杀:“迫害你我二人的人,本宫为何不能知道”
尽管此时还不知道自己中毒昏倒这件事所剖析出来的事实如何,但慕初华毕竟是慕初华,和面前这人在朝堂之上斗了这么多年,稍稍一想也就能知道,自己下毒,绝对不会是九皇弟做的,而九皇弟不可能会由此置身事外,所以九皇弟和他一样,应该也是被陷害了。
陷害他自己不要紧,那幕后人竟连九皇弟也给一起陷害。
兜了这样大的一个圈子,幕后那人,想要如何
离间他和九皇弟之间的关系
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就算不离间,他们两人之间也是势如水火,一山不容二虎,他们谁都容不下对方。
既如此,幕后人搞了这么一出来,是要作何
想给人做出一副太子跟越王已经连粉饰太平都不需要的相残样子,从而搅乱整个朝堂
慕初华紧紧盯着对面的人。
真的想知道,真的很想知道。
想知道真正在对付自己的,究竟是谁;在对付越王的,也究竟是谁。
能在他们二人眼皮子底下潜伏这么久的人,会是谁
会是谁
却见慕玖越微勾了勾唇,竟是笑了。
这人气度冷傲散漫,略薄的红唇常年都是弧度淡淡,喜怒不形于色一样,鲜少能见他会笑。
此时他这浅浅一笑,皎洁月光映照而来,晚风吹起他垂在肩侧的乌发,飘飘忽忽的荡起,飞扬乌色遮了那唇色豔红,掩去那浅淡笑容之中的饶有深意。
慕初华朦朦胧胧的便看到,氤氲月光之下,面前这人周身皆是拢在了淡淡白光之下,从微笑着的红唇之中倾吐出来的语句,也好似是被月光侵染,带着隐隐约约的模糊。
“皇兄,臣弟奉劝你一句,还是不要知道得好。打草惊蛇最要不得,你只要知道,你真正的对手,其实并不是臣弟,这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你不必在意,也不用在意,反正现在父皇还在,再大的事,也轮不到我们兄弟插手。”
说完,他站直了身体,素白的袍袖微微一转,他人已是朝着殿外走去。
慕初华分明还想喊住他继续问的。
但见他这样提醒了自己,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太子难得站在原地,皱眉沉思。
什么叫不必在意,什么叫不用在意
难道父皇也已经知道幕后人的身份了,准备着手开始解决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太子抬眸,看向渐行渐远的人。
看着那人,月光紧紧纠缠在身侧似是怎样都挥之不去,映得他一身银白霜华如素。他分明已经离得很远了,却还是恍惚有着一股子凉薄之意,缓缓游荡在偌大的东宫里,让人所有躁动的心绪,都要为之变得平静。
慕初华目送着人消失在远处九曲的长廊尽头,在原地站立了许久,终于反身入殿。
身后宫侍得了示意,开始将殿门掩上。
重重灯光与月光,就此被两扇殿门分离,似是参商永离,再不相见。
出宫时已经是入夜了,这个时候宫门往往都是被把守得十分严格,任何人未持有陛下腰牌,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入的。
但远远听着马蹄声传来,火光朦胧间,一辆装饰称不上多么华贵的马车正踏踏而来,马车一角上一簇墨兰开得正盛,士兵们见到了,当即跪地放行,连拦截一下都没有。
越王的马车如此轻而易举便出了宫,直朝富庶区行去。
车厢里,慕玖越正闭目而坐,一身黑衣的无影正将得到的最新情报念给他听。
这情报里写的自然是和“南”有关的。
无影默默念着,将“南”今日的行踪给仔仔细细汇报了一遍,“南”今日几时几刻去了哪里,去干什么,去见什么人,和谁吃了什么饭,喝了什么茶,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情报里俱是写得一清二楚,甚至是一目了然。
这简直不知要多么近身的内应,才能给出这么一份精准的情报来。
情报很长,无影念的时间也很长。
长到明明已经到了越王府,马车未走正门,直接从偏门进了,停在马厩好大一会儿了,无影却还没念完,余光往下扫一扫,竟还有一小半。
抬眼见慕玖越还是在安静听着不说话,无影便继续念,又花费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方才将这份情报给念完,难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这几乎是他所接到的内容最多最细的一份情报。
以往的情报,哪一个不是经过了细致精简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完。
便在他刚念完的那一刻,正闭目的慕玖越,倏然睁开眼来。
车厢内光线并不是多么明亮,隐隐有些模糊。这位颇负盛名的殿下坐直了身体,捡了情报里一个看似很寻常的地方道:“他备了马,想进宫,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进宫”
无影默默点头。
“想进宫,却没进宫。”
慕玖越指尖敲着手边的一个小几,指甲和案面触碰,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响:“真是有意思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