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结界,云澈的神情已是一片无波的平静,不见丝毫喜怒。
见他如此之快的出来,龙虔心倒也并无意外,笑呵呵道:“渊神子可有其他感兴趣之处?或是随在下暂回祖龙神殿,龙主已是亲自安排盛宴,静待与渊神子共赏。”
“不必了。”
云澈没有看他,而是目视远空:“劳烦告知龙主,我忽然想起还有要事未决,暂且别过,不必相送。”
语落,不待龙虔心有任何反应,他已是破空而起,转瞬远去,速度极快,不带一丝犹豫。
“啊?这……渊神子!?”
龙虔心愣在那里,甚至来不及出口问询和挽留之言,只能手臂前伸,眼睁睁的看着云澈与梦朝阳消失于远空,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哧——
玄气撕空,带起刺耳的尖鸣。
云澈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多时已是穿出祖龙结界。
漫漫尘雾席卷而至,视线变得模糊不堪。云澈的速度依旧没有减弱半分,但所去的,却也不是回返织梦神国的方向。
他更像是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发泄般的破空窜行。身后梦朝阳遥遥跟随,虽心间诧异,但恪守分寸,并未临近问询。
不知过了多久,云澈的身体忽然猛一摇晃,然后当空栽下。
轰隆!
一座矮山拦腰而断,乱石纷飞,激荡的尘沙中,云澈单膝跪地,五指死死攥按着胸口,痛苦的干呕起来。
凌厉碎石划裂着他的肌肤与外衣,刻下道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背脊在剧烈震颤,长发披散而下,下颌死死咬紧,喉咙一阵又一阵的剧烈翻涌,五脏六腑像是完全绞在了一起,带起一阵又一阵的嘶声干呕。
“殿下!”
梦朝阳再也顾不得“只可远护”的叮嘱,猛的瞬身而至,手掌带着一抹温和玄光抚在云澈背上,目中满是震惊、不解和担忧。
躯体颤抖不止,云澈勉强抬头,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没事……咕……呕!!”
他的背脊在梦朝阳掌下猛然蜷缩,呕声撕心裂肺,久久无法休止,却又无任何东西吐出。
唯有他的五指直嵌心口血肉,点点血珠从他曲张的指骨淋落,却无法让他感知到丁点的痛苦。
梦朝阳眉头紧蹙,手掌翻转,释出强盛了数倍的玄光,双目也现出平和而深邃的银辉。
在他浩瀚如海的庞大魂力之下,云澈的状态终于有所舒缓,他身体的颤抖一点点的停止,然后似是彻底失力,如无魂的烂泥般缓缓瘫坐在地。
梦朝阳收起眸中银辉,神色复杂难明。
“不必担心,我没事。”云澈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情,声音依旧晦涩,但已是清晰了许多。
“大概是祖龙神殿的龙威过于沉重,我那时强撑,遭到反噬。”
他说着一个还算勉强的理由。
凛冽山风呼啸而过,分外寒冷,却不及他魂间冰狱之万一。
“劳烦朝阳殿主予我一个结界,我凝息一段时间……便好。”
梦朝阳虽心中疑惑万千,却也唯有颔首:“好,殿下无需勉强自己,随时吩咐。”
他起身飞离,一个与先前相同的银色结界也随之罩下,将云澈与周围的世界暂且隔绝。
死寂无声的空间中,云澈久久瘫坐在地,一动不动。
额前碎发凌乱黏在汗湿的额角,脖颈的每一道青筋都在起伏痉挛,那双被乱发掩住的双瞳中,赫然氤氲着血色的水雾。
黎娑的虚影无声而现,在他身前缓缓屈身跪地,却没有开口说话,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他,伴着他,感知着他充斥着每一丝魂弦的剧痛。
时间,在极度的沉郁中艰难流转。
终于,云澈有了动作,他缓缓抬起了自己染血的右手……
然后狠狠的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啪!
颧骨碎裂声凄烈震耳,脸上的指印更是猩红如血。
黎娑抬手,浮溢着纯白微光的纤指却只能穿身而过,无法真正触碰到他:“云……澈……”
云澈再次抬手,五指死死的抓在了自己的面部,一点点的箍紧、再箍紧,直至指骨断折,指节惨白。
“我……早该察觉……早该察觉……”
他低喃着,声声痛苦,声声嘶哑。
“呵……呵呵……什么云帝……什么救世的希望……我真是个蠢货……废物……废物!呵呵……哈哈哈哈……”
嘶哑的笑声格外凄绝,如淬毒的冰刃在喉管中反复锥刺剌动。
“这不是你的错。”黎娑轻轻而语,本就轻渺如梦的声音比之平常又柔婉了许多:“你的身上已背负太多,你的心魂早已紧绷欲断……你再强大,也终有极限,痛过便好,不要再惩罚,苛责自己。”
“何况,那也是她的选择。”
“选择……”他凄惨一笑:“那所谓的‘五灵至宝’,也是选择吗……”
“……”黎娑幽幽一叹。
那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龙忘初的快速成长,是来自云希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献祭的精血。
那是不可逆的永创,是在一刀一刀断割着自己的命脉。
为了长久的留下她,为了让她源源不断的将精血献祭给那个决定祖龙一脉未来的草包,龙知命编纂了一个卑劣的谎言,给了她一个遥远渺茫,但若是付诸一切,又似乎可能触及的希望……
什么五灵至宝,什么天地灵韵,什么古龙大阵……皆是荒谬可笑,丑恶肮脏的谎言!
“我,有些不明白。”黎娑轻声道:“当年在麟神境中,她不仅早早窥破了你的身份,更顺势借助你的力量取得麟骨灵兰,更是一言戳破你出现在此世的目的。”
“她的聪颖,远异常人。怎会……被如此的谎言欺骗?是祖龙一脉太过漫长的历史和龙主颇高的威望让她……”
说到这里,她声音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她声音更轻了几分:“你曾说过,溺水之人,会不惜一切的去抓向那线忽现的浮萍。”
“她并非相信龙主,相反,她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极有可能是个天大的谎言。但……她不允许自己否决,不允许自己亲手泯灭这世间所能找到的最后一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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