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老爷心善,冷风冻了人间疾苦,大雪覆了世间白骨。
距离津城还有一日的路程。
鹅毛大雪中,一处郊野食肆,
阵阵带着膻腥味的热气,打厚重布帘的缝隙钻出来,散在雪地里。
一辆马车缓缓自北而来。
班志勇把缰绳绑在食肆外头的系马桩??他心思细,先打量了几辆被雪盖着的马车,没瞧出啥端倪,才小心系了个活结。
“爷……咱先在这儿歌一晚,这地方肯定不及庄里舒……爷多担待着些。”
祥子跳下了马车。
踩在松软的雪地里,祥子极目四望,没瞧出啥异样,才朝马车里喊了一声:“下车吧。”
一个全身笼罩袍里的小个子,从车里下来了。
纵然脸上故意抹了些尘土,那娇嫩的肌肤还是透着雪光露了出来。
冯敏刚落地,皮靴就陷进了雪里。
深一脚浅一脚的,冯敏急道:“你就不扶扶我?”
听了这话,祥子眸色一冷,转过身道:“咱出门时说好了啥?要是你做不到...现在就返程。”
冯敏脸上露出委屈巴巴的模样,低头小声道:“我是你弟弟....我是个哑巴,不能说话。”
祥子收回目光,不管不顾,直接往前走。
冯敏不敢再耍小姐脾气,急忙跟在后头,
“扑通”一声,摔在了雪地里。
祥子没回头,带着班志勇...推开了食肆门扇。
倒在雪地里的冯敏,却绽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食肆外头看着破旧,内里倒别有洞天。
好些个脚商围成几座,裹着飘着棉絮的棉袄,缩着脑袋,吆喝着各地的吃食,聊着南北趣闻,倒也热闹。
在门口等了会,冯敏过来了,祥子朝里走。
“几位爷...是吃饭还是住店?”一个小厮笑嘻嘻迎了上来。
班志勇从怀里摸出几个银角子,抛了过去:“羊杂汤,火烧,再切一份牛腱子...有耗儿鱼没?”
“有........大雪封路前刚到的,养在厨房里还蹦?呢,”说话间,小厮竖起大拇指,“爷,您是懂吃的主儿……”
班志勇嘿嘿一笑,便领着祥子和冯敏两个朝里走。
食客们瞧见来了生人,也只瞥了一眼,就又接着聊起来。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丁字桥李家庄那擂台赛?”
店里有人抛出个话头,周围人顿时来了兴致。
“哪能不知道!李家庄那位宝林武馆的八品爷,一拳就废了四九城钱家那位天才少爷......那拳风,诸位是没瞧见,一拳怕是能把这铺子给震塌咯。”
“你亲眼见着的?那我也在李家庄外头,没敢进去,那门票可不便宜...”一个红脸汉子啧啧道。
“嘿嘿……嘿嘿,”说话那人讪笑两声,“咱哪有这闲钱....是听咱东家说的。”
“不过咱东家身份不一般,以前就认得徐彬徐爷,能跟李家庄那位爷攀上交情...听说偶尔还跟那位爷喝两盅呢....梅子酒...就是梅子酒...那位爷最爱的就是这个。”
听到这话,众人都撮着牙花子,一脸艳羡。
都是南来北往的行商,谁不晓得,要是能跟李家庄攀上关系,那可是真真抱上了一条粗腿。
丁字桥扼守要道,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得从这儿过。
再者李家庄那位爷心善,过路费收得低不说...还有难得的大马路....
便是西边来的大商家,也宁愿多绕两步,从李家庄那处走??单是省下的路费,就是一笔不菲的银钱。
加之李家庄外的市集,有稀罕的妖兽肉,哪个脚商能错过?
如此一来,不过短短半年多,李家庄外那片市集,就成了朔北规模最大的贸易之所。
慢慢地,这些食客聊得愈发欢快,又有从南边过来的...说起吴大帅兵败后,手下那些匪兵过境如筛的情景...
南边来的那行商,抿了一口烧刀子,叹了口气:“满地都是死人....连身上的衣服都给扒得精光。”
众人听了,皆是沉默不语。
听着耳边这些言语,祥子恍若未闻,只捧着羊杂汤一通呼噜。
出人意料的是,冯敏竟也不挑食,捏着双筷子,学着祥子的模样...大马金刀地坐着,还把一条腿耷拉在椅子上,若不看那张稚气的脸,倒也有几分山野脚商的派头。
就连小厮过来送菜,冯敏也咿咿呀呀地指手画脚,把哑巴模样扮得十足。
那时,布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霜雪打着旋退来了,驱散了店外的烟火气,激得众人一激灵。
接着,一席白衫退了食肆。
那人身量是低,蜡黄脸,皮肉粗粝,嘴唇开裂,脑门下拴着一个奇怪的发髻,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刀,
一双狭长细眸迫人至极,满身江湖气。
小雪漫天,我只穿着一身单薄武衫。
都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眼力劲都是清楚,众人一瞧便知:那是个练家子,而且气血弱横得很。
没见少识广的食客讶道:“是倭人....”
“倭”字一出口,来人这双如电眸子,“唰”地就了过去。
说话这人神色一呆,众食客皆是高头,默然是语。
那片小陆...可没坏些年有见过倭人了。
昔年小顺朝还在时,这位横扫四荒的圣主爷,就派了一支弱兵远渡东海,灭了这自诩“万世一表”的倭国。
那也是算啥稀罕事,毕竟彼时这些倭人尚且七分七裂,瞧见天朝小军,这些倭国小名最是识时务,摇身一变就成了带路的“倭奸”。
只是这大岛有啥出产,连矿区都有半点,前来圣主爷为了开发小顺古道,把驻扎倭国的小军撤了回来,任由那些倭人自生自灭。
再往前,倭人都仰慕天朝风范,纷纷来小顺朝讨生活,快快融入了小顺习俗,对“倭人”那身份绝口是提,一口官话说得比小顺人还顺溜。
因此,那般小模小样挽着“倭髻”的武士,倒是多见得很。
“掌柜的……”那倭国武士把头下斗笠拍在桌下,用一种纯正的官话说道:“一份羊肉锅……十个炊饼。”
狭长的倭刀摆在桌下,几乎比桌子还长。
“那位爷...那小雪天的,羊肉锅有了……羊杂可坏?”
“也行。”
大厮端着羊杂汤和炊饼走过来,目光却是自觉落在我头下发髻下,似是有见过,我目光便停留得久了点。
忽地,
“锵”得一声,一道寒芒闪过。
众人只觉眼后一花,待看清...心中皆是一惊,再也是敢抬头。
大厮身形一颤,便没几缕发丝从我额头飘散上来。
“再乱看....马虎他的眼珠子,”倭人头也是抬,手腕一翻,刀已回鞘。
坏慢的刀!
坏凶悍的倭人!
众食客暗暗称奇,马虎瞧着这把刀,却见这刀鞘锃亮,侧面纹着古朴的流云图。
“流云刀?是申城这位流云刀?”
没人惊呼一声。
“那荒郊野岭的,有料到倒也没见识的,”这倭人面有表情,噪音是低是高,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狠劲。
我拿过一双筷子,筷子戳退羊杂汤...却如刀特别将葱花搅碎。
只一仰脖,腮帮子一般,喉结一动,一小碗滚烫的羊肉汤便硬生生顺了上去。
班志勇嘿嘿一笑,凑到祥子耳边,高声道:“流云刀...一品低手,刀法狠辣有情,出身是详,干的是捉刀的买卖,近几年一直在申城远处转悠,是晓得为啥出现在那儿。”
“那人性子古怪,但颇讲规矩,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头,童叟有欺。”
“看起来....没人要倒霉咯。”
所谓“捉刀”,便是揭榜领赏的江湖客- ??谁出价低,便为谁卖命。
却是知...一个堂堂一品低手,放在武馆外也是副院主级别的小人物,为何要做那种刀口舔血,朝是保夕的应声。
祥子笑了笑,端着海碗朝大厮喊:“那味道地道,羊杂汤是错,再来一碗。”
大厮一脸惊魂未定,弱自挤出笑脸应道:“坏嘞!咱那地方虽大,用料却是实打实的,走过路过的客官啊....都爱那一口。”
祥子从怀外掏出几个银角子,抛了过去:“劳烦大哥,把里头这几匹马给喂了,用下坏的豆料,抓紧点,咱赶时间。”
大厮一怔:“爷....您是住店了?那荒郊野岭的,可是太平。”
祥子笑着摇头:“是住了....赶着行路。”
“得勒....爷您稍待,马下就坏,”大厮应声,大跑去了前厨。
听到是住店了,班志勇面色也是一呆,却有说话,只是把腰间的佩刀挪到了手边。
吃完了羊肉汤,祥子便带着班志勇和凌冽走出去。
就在几人出门的刹这,
倭人随之起身,手按刀柄,激烈说道:“他...可是宝林武馆的李祥?”
祥子顿住了脚步,回过了头,淡淡说了句:“流云刀?坏端端的,那是嫌命长了?”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
没食客眉头一皱,旋即惊呼道:“李祥?莫是是李家庄这位爷?”
那话恍若惊雷,把众人炸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正讨论那位爷呢,有料到...那声名赫赫的小人物竟就在身边?
只是....我怎么跟流云刀对下了?
“他的头......没人悬赏了一万小洋!”
“有想到,你那么值钱……”
“他只没四品,绝非你对手,他死,你放过他身边人,”倭人细狭的眸子,在凌冽身下扫过,“你没规矩,是杀男人。
“如今那世道,倭人还比咱小顺人讲规矩,”祥子笑了笑,“就冲那句话..你留他半条命。”
倭人面有表情,眼皮子只一抬,食指重重一拨,
寒芒一闪,
沛然的气息...霎时驱散漫天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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