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信想起了阿亮,那个老实木讷却自有一番小人物的机灵的苦力,想到了对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惦记着要在乡下买两块地,给老娘治病!
想到了闸北区域那些因为战争原因饥不果腹无家可归的人们,自己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可他们却因为自己的行动被折磨一番后丢掉性命。
他心中不由得露出苦笑,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啊,福是一点没享,苦是一点也没少吃!
苏信夹着烟手指微不可察的颤抖一下,他缓缓起身,用身体的动作,掩盖内心翻涌的情绪。
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递给横川,自己拿着另一杯,站到窗前,背对着横川敬朗。
眼中弥漫起薄薄的雾气,因为过于激动眼球上满是血色。
苏信猛地抬手将一杯威士忌全部喝了下去,良久才平复好心中的情绪。
“敬朗,你我是朋友,有些话私下说说,你我二人知道便可。”
“清洗扩大,固然是因泄密案而起,但背后未必没有更深层的考量。”
苏信转过身缓缓说道:“上海当前的局势,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支那的反日力量盘根错节,尤其是租界里,英国佬和法国佬的态度暧昧不清。借此次泄密案,行雷霆手段,一举震慑所有心怀不轨者,彻底肃清后方,为帝国下一步大战略铺路!这或许,才是服部少将,乃至更高层真正的意图。”
“再则,在上海,我大日本帝国驻守的力量还是太过薄弱。大范围的清洗手段,虽颇为酷烈,但却是镇压反日力量的最有效的手段。”
横川苦笑着点点头,“是啊,不用审讯,不用证据,只要怀疑,只要将在时间或者是空间上任何一点和泄密案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的人全部处死。能最大程度的保证反日力量的覆灭。”
横川敬朗颓然地仰靠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花纹,“正一,这些道理其实我心中都明白,但是作为军人,我其实更向往战场上。”
苏信心中嗤笑一声,真要是将你放到绞肉机一般的战场上,恐怕你又要不愿意了。
走到横川身前,拍拍他的肩:“敬朗,在这个位置上,我们首先得是帝国忠诚的军人,是贵族麾下可靠的臣属。个人的感情必须放在后面。”
“敬朗难道你忘记了吗?你不正是凭借忠诚和可靠才得到三浦将军的赏识,走到今天的吗?今日我有幸得近卫阁下青眼,你亦深受三浦中将器重。你我兄弟二人前路广阔,切不可因一时意气,自毁前程。”
苏信不敢冒险,哪怕在他心中感觉横川敬朗虽然是日本军人但心中亦是有良知的存在。他依旧不敢冒险。
苏信没有试图在横川敬朗心中埋下什么钉子,或者是挑起横川敬朗,对于日本军国主义的厌恶。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上肩负着南京特务处和红党总部的重重期望,在他身后,有着无数的人。在为他的身份,在为他的行为做出牺牲。
任何一个决定,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横川敬朗沉默一会,长叹一口气。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正一君,你说得对。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敬朗,你我兄弟二人早晚有一天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
横川敬朗重新打起精神,整理一下身上的军装,和苏信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去。
苏信仰靠在沙发上,听着横川敬朗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离去,脸上独属于日本贵族的骄傲和矜持慢慢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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