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院中竹影婆娑,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霜白。李知微与巴并肩站在篱门外,包袱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心跳却比脚步更快。方才那一声笑过后,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彼此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迈步前行。
可还没走出三丈远,身后那道温婉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们两个,是要去哪儿?”
声音不高,却如钟鸣入耳,震得人心神一凛。
是娲皇娘娘。
李知微脚步一顿,脊背瞬间绷直。巴更是差点原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把包袱藏到身后,却又发现无处可藏,只得僵着脖子缓缓转身。
只见廊下灯火未熄,娲皇娘娘端坐于竹椅之中,手中轻摇一柄蒲扇,眉眼含笑,神情悠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她身侧站着周衍老母,面容慈和,目光却如古井深水,静静映着两个少女的狼狈。
“我……我们……”巴张了张嘴,舌头打结,“我们就是……出来透透气!夜里闷得很,屋里蚊子又多,咳咳……”
“哦?”娲皇轻笑一声,扇子微微一顿,“所以背着铺盖卷儿透气?还专挑我闭关清修的时辰?”
李知微低头不语,脸颊微烫。她素来聪慧,此刻却也寻不出半句辩解之词。她们本以为趁着夜深人静、神识松懈之际悄然出走,谁能料到,从老土地登门那一刻起,或许就在对方算计之中。
“娘娘明鉴,”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却不掩诚恳,“弟子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府君所赠之礼,皆为助道重宝,其中深意,非亲历不能体察。我与巴妹妹皆感念恩德,唯恐辜负,故欲亲身前往蜀川灌江口,面谢府君。”
“面谢?”娲皇唇角微扬,眸光流转,“你当真只为‘面谢’?”
李知微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串潮音铃。玉铃微动,叮咚作响,声如泉落幽涧,沁人心脾。她记得老土地所?此铃音色纯净,配得上她的慧质。可这“慧质”二字,听来温柔,实则如针刺心。
她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可正因为太知好歹,才更觉不安。
府君送礼,件件用心至极。给巴的是画砂灵笔,助其凝神定志;给她的却是这串铃铛,轻巧灵动,似在提醒她:莫要太过沉郁,该有些女子情趣。可她自幼长于宫闱,习的是律令典章,修的是心性法度,何曾真正“活泼”过?如今被人以“多男意趣”相期,反倒像是被看穿了某种缺憾。
而巴呢?
巴捧着那套霓虹砂与灵笔,起初满心欢喜,继而黯然失色。她天性跳脱,喜动不喜静,画画不过是闲来涂抹几笔,哪谈得上什么道途精进?可府君偏偏将这等重器赐予她,分明是寄望深远。那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强行按进模子的泥偶,既要改脾气,又要改性子,连欢喜都变得沉重起来。
于是她们都想逃。
逃出这份太过厚重的期待,逃回自己熟悉的天地里去。
哪怕那天地其实早已不复存在。
“你们以为,离开这里,就能躲开他的心意?”娲皇忽而叹息,语气竟有几分怜惜,“伏羲此人,看似冷峻持重,实则极懂人心。他送出的每一件礼物,都不是随意挑选。他知道你们会困惑,会挣扎,甚至会想要逃避??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你们亲手接过。”
风起了,紫藤花簌簌飘落,有几片拂过巴的脸颊,她怔怔抬手接住,眼中雾气渐起。
“他说……希望我能活得更像一个‘姑娘’。”她低声喃喃,嗓音有些发颤,“可我被困在梦中千年,醒来时连哭都不会了。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你要笑,你要闹,你要戴铃铛、画画轴,要做个娇滴滴的小女儿态??我怎么做得来?”
李知微侧目看她,心头猛地一揪。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巴。那个总爱昂着头、甩着鞭子、嚷着要揍衍后脑勺的巴,此刻竟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原来她也不是真的无所畏惧,只不过用张扬掩盖惶恐,用嚣张遮蔽迷茫。
就像她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足够坚韧,能承受一切重负。可当那支石髓笔杆落入巴手中时,她心底也曾闪过一丝嫉妒??为什么府君能看出巴需要改变,却从不曾对她有所指点?难道在她身上,已无更改的余地?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不是没有,而是早已给了。
那串潮音铃,不只是饰物,更是一道敕令:**你亦可轻盈,亦可欢愉,不必永远端庄持重。**
“你们啊……”娲皇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月白衣袂随风轻扬,“总以为成长是挣脱束缚,殊不知真正的自由,是在承担中找到自我。府君赠礼,非为拘束你们,而是为点亮前路。他看得见你们的困顿,所以才伸手引路。”
她停在二人面前,一手轻抚李知微发鬓,一手搭上巴肩头。
“他要你们去灌江口,并非只为道谢。”
这话如雷贯耳。
“什么意思?”李知微瞳孔微缩。
娲皇却不答,只淡淡一笑:“明日辰时,自会有使者来接。若你们还想走,便随他去。但记住??这一趟,不是为了逃,是为了迎。”
言罢,她转身离去,身影渐渐隐入庭院深处。周衍老母也拄杖起身,临走前看了两人一眼,意味深长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想闯一闯,我不拦。可别忘了,外面的世界,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温柔。”
门扉轻合,院中只剩风声与虫鸣。
良久,巴才喃喃开口:“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溜?”
“恐怕不止。”李知微望着手中的潮音铃,轻声道,“也许从老土地踏进院子那一刻起,一切都在安排之中。”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