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桐,连带他身边的人,正在潜移默化中,深深嵌入维多利亚时代伦敦的肌理。
而在这一切悄然发生的此刻,故事的焦点,汇聚在了一辆匆匆行驶的马车里。
今天凌晨五点,天还不亮,约瑟夫?李斯特教授就亲自登门,敲开了吴桐的诊所。
因为孟知南去圣巴塞洛缪医院护士学校报到,所以现在诊所里,只有吴桐一个人。
“怎么是您?”
吴桐讶然看着站在门外的老者,着实吃了一惊。
煤气灯在李斯特教授的白发上映出一圈银光,吴桐万万没有料到,在这样一个连雾气都尚未苏醒的清晨,这位声名显赫的学界巨擘,会亲自拜访自己的小诊所。
他隐隐察觉事情有些不对,侧身将门敞开:“您快请进。”
“不进了,门口说吧。”李斯特教授站在门廊下的昏暗光线里,下意识避开吴桐探究的目光:“吴医生,您之前在格罗夫纳宫的卓越表现......已经在上流圈子里传开了。”
他刻意放低语调,含糊道:“有一位......呃,一位伯爵夫人,她的女儿身体不适,特意托我来请您......去看看。”
“请我?”
吴桐心头蓦然一凛。
他很清楚,以堂堂伯爵夫人的身份,想要请医生,大可以派管家或家仆登门,甚至只需一纸书信,就完全足够了。
可眼前这位是约瑟夫?李斯特??格拉斯哥大学及伦敦国王学院外科学资深教授,外科手术消毒法奠基人,大英帝国皇家医学会的核心人物!
这样头衔满身的学界巨人,竟然天还没亮,就不顾身躯老迈,亲自赶到这肮脏混乱的伦敦东区当“信使”,这事本身就透着反常。
“伦敦有皇家医学会,有圣托马斯这样的顶尖医院,还有白金汉宫的宫廷御医。”吴桐凝眉,声音平静中带着审慎:“放着这些权威不用,为何偏偏需要我这个华人医生?”
李斯特教授叹了口气,白眉毛拧成个大疙瘩,眼神游移向别处,似乎在选择措辞:“那位小姐的病症......比较特殊,之前确实去过很多人,可是都....……都………………
“是治不好,还是不好治?”吴桐追问,目光紧紧锁住老教授。
他能看出,李斯特教授的眼神里藏着犹豫,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像是有话不敢说透。
老人抬起眼,意味深长看了吴桐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您跟我去了就知道了......有些事,不好说清楚的………………”
他说完这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还有!我必须提醒您,这家伯爵和您之前见过的威斯敏斯特公爵格罗夫纳家族不一样,他们非常传统,甚至有些教条!”
“这里面,尤其要小心伯爵夫人的妹妹,也就是孩子的姨妈!”
老教授加重语气道:“她为人格外强势,特别是现在还怀有九个月的身孕,临近产期,脾气更是暴躁不稳????你到了那里,凡事多忍让,谨慎相处,千万别硬碰硬。”
吴桐听完,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老教授这番看似提醒的话里,藏有太多语焉不详的留白。
“特殊的病症”“不好说清楚”“强势的姨妈”......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统统指向共同的结论:这趟特殊出诊,绝不仅仅是“看病”那么简单。
或许病症本身棘手,或许牵扯到家族秘辛,又或者.......两者兼备。
吴桐没有再多说,既然老教授明显不愿再多透露,追问太多也没什么意义,倒显得自己咄咄逼人了。
他点点头,对李斯特教授说:“您稍等,我去换件衣服。”
说罢,他转身回屋。不多时,再次出现在门廊时,已经换上一套整洁的深色西装,手里还多了一个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靛蓝色土布包袱。
李斯特教授疑惑的看向那个布包,不禁问道:“吴医生,这里面是您的......医疗工具?”
吴桐摇了摇头,随手将包袱打开一角。
里面并非是什么用具器械,而是几枚红润可爱的鸡蛋,挤挤挨挨安静躺在软布里。
老教授愣住了,满脸诧异:“这......您带鸡蛋做什么?”
吴桐只是微微笑了笑,把布包重新系好,答非所问的说:
“我们该出发了。”
踏着满城寒雾,二人很快来到位于伦敦市中心的查令十字大街。
在那里,一辆通体漆黑的四轮马车,在路边等候多时。
在李斯特教授的带领下,二人登上了这辆外观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
马蹄声声,马车穿过伦敦凌晨的浓雾,碌碌离开了这里。
尽管车厢十分宽敞,然而令人惊骇的是,周围四面厢壁都是实板,没有开窗,只在棚顶上留出了两个拳头大小的气孔!
放眼望去,整个车厢密不透风,俨然就是一口会动的大箱子。
吴桐坐在车厢内,手掌无意中轻轻拂过内壁,结果就是这一下,令他有了更震撼的发现。
掌心触感一片光滑,目之所及,偌大的车厢内壁上,全然找不到一丝拼接的缝隙!
这个车厢......竟然是用一整块巨大的金丝柚木,凿造而成的!
吴桐在大明洪武年间任太医的时候,曾在承天门内,见识过这种高贵的木料。
它并非英国本土所产,而是来自遥远的缅甸殖民地,木质坚硬如铁,纹理细密如金,防水耐腐,历来是顶级贵族才有实力使用的珍稀材料。
这么巨大的木料世所罕见,能将如此巨木不远万里运来伦敦,再掏空制成车厢,其耗费的人力物力,远非“豪奢”二字可以形容,更透露出一种对安全与隐秘的极致追求。
光线从头顶小小的气孔中漏下,在昏暗的车厢内形成一道孤寂的光柱,映照出空气中无声飞舞的微尘。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行驶了将近六个小时。
凭借着身体对颠簸程度的细微感知,吴桐在脑海中,渐渐勾勒出这辆马车的大致行进路线:
这条路线很怪,起初,车轮下是伦敦街道密集而规律的砖石路面,根据马车转弯的次数,它似乎在一直转向,七拐八拐,吴桐很快就有些分辨不出东南西北了。
失去方向感后,车轮下的颠簸感随之变大了一些,感觉像是城外相对粗糙的卵石路。
走了没多久,颠簸变得服帖了不少,声音变得沉闷,似乎车轮压在松软的乡间土路上。
不难看出,驾车之人是个深谙此道的老手,他并非一味赶路,时而扬鞭加速,让马车在平坦处疾驰;时而又毫无征兆的勒紧缰绳,在某个转弯或坡道后缓行片刻。
这种刻意打乱节奏的行驶方式,只有一个目的??让车厢里的人,无法通过时间和速度,准确推算出他们行驶的方向和里程,从而掩盖最终的目标地点。
李斯特教授坐在吴桐对面,在这段漫长而压抑的行程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出神发呆,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双手无意识摩挲着手杖银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当马车转过一道急弯后,老人终于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沉默静坐的吴桐,脸上再次浮现出深深的歉意。
“吴先生,请再忍耐片刻,就快到了。”他看了眼密不透风的车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还请您......务必保持冷静谨慎。”
吴桐迎上他的目光,平静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咯噔一声,停在了原地。
李斯特教授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登时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他用力拉住吴桐的手腕,附耳过来极快的说了一句:
“打起精神,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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