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回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这位老先生深居简出,行踪不定,不过留有紧急联络的电报线路。”
“我这就去给他发电报,他若答应插手,凭他的耳目和手段,只要那个侏儒真在伦敦华人地界亮过踪迹,天亮前必有回音。”
他目露不忍看向吴桐,沉沉点了点头:“一有消息,无论成与不成,我会立刻派人告知您。”
“有劳苏老师傅。”吴桐郑重躬身。
苏黑虎摆了摆手,唤来门外守候的弟子,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喏声领命,快步消失在庙宇回廊的阴影里。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离开协天宫后,吴桐回望一眼这方矗立于维多利亚街区中的飞檐斗拱,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夜风拂过,华生医生浑身打了个寒颤,他不禁又想起了那块被朊病毒啃噬到千疮百孔的大脑,还有它背后意味着的恐怖经历……………
他立起大衣领子,犹有后怕的喃喃道:“我在印度边境服役时,听说过一些部落的食人传闻,从未想过....……”
福尔摩斯一脸不以为意,他点起石楠烟斗,火光在暗夜里时明时灭。
“电报往来,再快也得三四个小时。”他抬眼看了看幽暗天色:“我们等得起,案子等不起,距离破案时限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接下来我们要去做什么?”吴桐拄着拐杖问道。
福尔摩斯嘴角咧开几分坏笑,用烟斗遥遥一指:“走!搅扰搅扰苏格兰场停尸间值夜班的小警察去!”
“你还去啊!”×2
“您怎么又来了?”一小时后,被吵醒的小警察拉开值班室大门,睡眼惺忪的不满嘟囔。
“坚守岗位是美德,年轻人。”
福尔摩斯摆出一副贱兮兮的认真表情,像回到自己的贝克街221B一样,熟练的穿上厚牛皮围裙,一路数着裹尸袋的标签快步走过去,最后在一具尸体前停下脚步。
“啊哈!”他双手拆开裹尸袋封口处的束绳:“就是你了!”
可怜吴桐和华生两个病号,他们步履蹒跚的走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具重度烧烫伤的尸体。
浓烈的焦臭味道,霎时间扑面而来。
尸体横陈在石板台上,浑身沾满煤烟,通体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焦黑色,间杂着油脂渗出又凝固的暗黄。
手部脸部的皮肤几乎不存在了,高温让表皮炭化卷曲,暴露出底下被炙烤到发硬的深红色肌肉层,有些地方的肌肉已经炭化剥落,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轮廓。
五官的软组织基本熔毁,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唇烧没了,牙齿暴露在外,形成一个恐怖的呲咧表情,眼眶里面空荡荡的,眼球早已在高温下爆裂消失。
尽管如此,在这具惨不忍睹的躯干上,仍能勉强辨识出几处未被完全焚毁的粗呢衣服布料,在尸体左脚上,还留有一只厚重工作靴的靴帮残骸,被熏得漆黑流油。
空气中除了焦臭,还隐约有一丝蛋白质被过度烧灼后特有的甜腥气,华生皱起眉头,和吴桐对视一眼,二人一齐看向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推来一辆小板车,上面放满各种解剖器械,他对两位医生说道:“他就是当时在莱姆豪斯袭击咱们的纵火犯之一,还记得吗?就是抢走你手枪那个。”
这么一提醒,华生就想起来了,自己的劣质子弹进出火星引爆了燃油,直接断送了他的杠杆性命。
“当时横梁砸下来,正好压断了他的脖子。”福尔摩斯递给二人解剖刀:“那个蒙古巨人犯得最大错误,就是没把这具尸体带走????来吧,看看他能告诉我们些什么。”
三人戴上厚重的橡胶手套,围在解剖台边,开始细致检查起这具尸体。
吴桐首先注意到,他右掌有些异常。
翻开手心,在焦黑脱落的皮肤下,掌心与拇指根部残留着一片极其粗厚的皮,即使剧烈烧灼后,依然能辨认出那种常年挤压摩擦形成的致密纹理。
“典型的工具握茧。”吴桐用镊子翻开炭化边缘:“普通工人也会有老茧,可他这个角度和分布......像是长期正手握持某种工具手柄。”
华生支起尸体,凑近观察左肩:“这里,三角肌和斜方肌非常发达,几乎不成比例,左边右边更明显。”他用指尖按压僵硬的肌肉组织:“这是常年发力运动的特征。
福尔摩斯弯腰检查那双靴子残骸,用小刀咔咔哧刮下靴底凝结的泥土。
鞋花缝里的泥土呈暗红色,夹杂有细小的白色颗粒,他捏起一点在指尖搓开,凑到煤气灯下。
“嗯,是高岭土和石英砂的混合物。”
他低声说:“还有这个??”他从泥土里分离出几片细小的残渣碎片,放在放大镜下,观察后说:“松树和冷杉的木屑,截面粗糙,是劈砍掉在地上,踩到鞋底里的。
最关键的发现来自焦尸的颈间??他们找到了一条被烧得变形,但所幸尚未熔断的铁链,末端坠有一枚铜制铭牌。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剪断链子,华生递来稀释后的盐酸,二人慢慢擦去表面氧化层。
铭牌上的字迹渐渐浮现出来:正面刻着“R.S.F”三个花体字母,背面则是一行编号“R-47-1888”。
“R.S.F......”华生皱眉自语:“某个公司的缩写?”
“皇家森林供应商(Royal Silvicultural Suppliers)。”福尔摩斯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本皮革笔记,飞快翻页道:“上个月《泰晤士报》农业版块有条简讯????该公司获得萨福克郡的二十年采伐特许权。’
吴桐接过铭牌,手指拂过编号:“1888是年份,47......工人编号?”
“应该是片区编号。”福尔摩斯指向尸体腰部未完全烧毁的皮带扣,上面隐约可见一个两把斧头交叉的图案:“伐木公司的通用标识。”
华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他用刀子拨开焦尸腋下的衣物残片,突然停下招呼两人:“快看,这里有东西。”
只见在粗呢夹克与羊毛衫的夹层内里,揣着几片更大的木片??这回不是碎屑,而是带有明显年轮纹理的薄木头片,边缘有整齐的切割修理痕迹。
“样品木片。”福尔摩斯眼睛一亮:“这是伐木工标记待运木材用的,看这年轮密度和颜色.......错不了,是苏格兰松,至少有六十年树龄。”
他拿起一块木片,凑到鼻下使劲闻了闻,在体臭和糊味之外,他闻到了一种独属于针叶林的松香??这无疑印证了他的判断。
吴桐凑近观察尸体的指甲缝,虽然大部分皮肤和组织已经碳化,不过在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隙里,他还是刮出了一点暗绿色苔藓和一种特殊的锈红色真菌孢子。
“看,地衣和铁锈菌。”吴桐说:“腐殖层特有的物种,我在皇家植物园的图谱里见过。”
三人放下工具,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单侧发达的肌肉,来自常年挥斧。”华生分析道:“掌心的特殊茧子,来自板条锯的长手柄。”
“嗯哼。”福尔摩斯点头。
“结合林业公司,样品木片和标识图案皮带扣。”华生给出结论:“说明......他是个伐木工。”
“没错。”福尔摩斯又点头。
“靴底的混合土是高岭土矿脉边缘的特征,这是萨福克郡东部特有的地质结构。”吴桐继续补充:“那就是说,他来自那边的林场,让我想想那里的林木分布………………”
“蓝道申森林??Rendlesham Forest,R是首字母。”福尔摩斯脱下手套:“距离伦敦80英里,大英帝国最重要的战略木材储备地之一,为皇家海军提供桅杆用材。”
华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用手杖敲了敲床沿,困惑道:“萨福克郡距离伦敦不算近,那里的伐木工为什么会出现在莱姆豪斯,还要纵火焚烧现场?”
“我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吴桐站起身道:“R-47????那他负责的正是蓝道申森林第47采伐区。能在特许林场工作的,都是经过背景审查的熟练工。”
福尔摩斯点燃烟斗,烟雾在冰冷的停尸间盘旋:“一个背景清白的皇家伐木工,深夜出现在东区的犯罪现场,身上还带着纵火工具......”
他转过灰眸,锐利的看向两位同伴,嘴角浮现一抹诡笑。
“那片森林里,藏着的恐怕不止是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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