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杉好笑之余,微微一挑眉,促狭地捉弄道:“那璃音要不要回头看一眼试试?你父母就在台下哦,刚刚感动到痛哭流涕的,真的很为你骄傲呢。”冬月璃音闻言心头微微一跳,然后忍不住有些跃跃欲试,已经鼓起勇...琴音如暮色里悄然浮起的雾气,低沉、绵长,却并不滞重,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呼吸感——仿佛大提琴不是被拉响的,而是自己苏醒过来,在胸腔深处缓缓吐纳。冬月璃音抱着琴盒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尖泛白,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黏在池上杉身上:他斜倚在躺椅扶手上,脊背微弓,左臂自然垂落,右臂抬起,琴弓轻压弦面,动作松弛得近乎慵懒,可那琴声却像有重量,沉甸甸地坠进人耳膜,又顺着血管一路滚烫地滑进心口。这不是《你爱他》。也不是《告白之夜》的变奏。是另一首。陌生的、未曾听过的旋律。起始几小节缓慢如凝滞的溪流,大提琴的共鸣震得玻璃窗微微嗡鸣,夕阳最后一线金光正巧斜切过他的下颌线,在他鼻梁投下一小片锐利的阴影。七宫凛子原本还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捻着裙摆边缘,可当第二乐句攀升而上时,她忽然坐直了身子,桃花眼里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怔忪——这调式……这转音……分明是用大提琴模仿古筝泛音的技法!可古筝的泛音清越空灵,大提琴本该浑厚滞重,他却硬生生用弓尖极轻的“点触”与左手极短促的“浮按”,把那种泠泠然、似断还连的韵致,一寸寸从琴弦里剖了出来!“……《渔舟唱晚》?”她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池上杉没回头,只嘴角微扬,琴弓顺势一滑,转入一段即兴华彩——左手拇指突然顶住琴颈背面,食指与中指在高把位快速轮拨,竟模拟出琵琶轮指的密集颗粒感!紧接着右手弓速骤急,连续顿弓如雨打芭蕉,节奏忽而切分,忽而拖曳,竟在西洋乐器上复刻出江南评弹里那段“雨打青瓦、船橹摇碎一江星”的市井烟火气。冬月璃音彻底呆住了。她学琴七年,第一次听见大提琴“说方言”。大泉奏也忘了继续蹭腿,仰着脸,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她不懂乐理,可这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天井里那架老藤椅,想起梅雨季潮乎乎的青石板缝里钻出的嫩绿苔藓,想起晾衣绳上滴水的蓝布衫被风鼓成一面小小的帆——全都是她以为早被自己遗忘的、属于“过去”的气味与触感。琴声渐缓,最后一个长音如墨滴入清水,无声晕染开。池上杉终于收弓,轻轻搁在膝头,抬眼看向冬月璃音,声音带着刚运动过的微哑:“璃音,知道为什么选这首吗?”冬月璃音茫然摇头,脸颊红得像刚蒸熟的虾。“因为‘渔舟唱晚’,不是讲归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怀里那把琴,“是讲——有人守着码头,等一艘明明该回来、却迟迟不见帆影的船。”冬月璃音的心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抠紧琴盒边角。她当然知道。她当然知道那艘船是谁……可这话不该由池上杉说出来。尤其不该在他刚刚为凛子姐拉完《你爱他》之后,再这样平静、这样精准地,把她的隐秘心事摊开在夕照里。“池上杉……”她声音发紧,“你……”“嘘。”他忽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温柔却不容置疑,“不用回答。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等待,值得被听见。哪怕它沉默了很久。”话音落下的瞬间,活动室门被轻轻叩响三下。不是推门而入的莽撞,是带着试探与分寸的礼貌。所有人齐刷刷望向门口。森川桃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个印着卡通猫图案的保温袋,发梢还沾着体育祭结束时吹来的微风,额角沁着细汗,笑容却亮得惊人:“抱歉打扰!我顺路去买了热豆浆和抹茶大福,凛子姐说池上君今天累坏了,得补充糖分!”她目光扫过屋内景象:凛子姐歪在躺椅上,大泉会长跪坐在部长椅子后,冬月璃音抱着琴盒僵在原地,部长本人则刚放下大提琴,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肌理——她毫无迟疑地把保温袋往茶几上一放,弯腰就去解自己的鞋带,语气熟稔得像回到自己家:“呀,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部长,让我也帮忙按按肩膀吧?”七宫凛子噗嗤笑出声,指尖点了点她额头:“小桃酱,你这哪是送点心,是来抢班夺权的吧?”“才不是呢!”森川桃立刻反驳,一边麻利地脱掉袜子,光脚踩上柔软地毯,一边已经伸手去够池上杉另一边肩膀,“这是战略补给!你看璃音都快紧张成石雕了,大泉会长也只敢摸小腿……我得确保部长的‘核心区’得到最全面的养护!”她说着,指尖已经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上池上杉肩颈交界处那块微僵的肌肉。池上杉舒服地喟叹一声,放松身体任她施为,却忽然偏头,对冬月璃音眨了眨眼:“璃音,要试试看吗?”冬月璃音愣住:“试……试什么?”“试试看——”他声音轻缓,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当你终于愿意把琴弓交给另一个人,让他帮你调音的时候。”冬月璃音呼吸一窒。她当然懂。调音,从来不是技术活。是信任。是允许对方听见你最细微的震颤,是默许他触摸你最敏感的弦轴,是把一件倾注了所有心神的器物,交付给另一个人的手掌温度。她看着池上杉伸向自己的手。不是命令,不是催促,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指节修长。夕阳最后的光晕镀在他手背上,像融化的琥珀。她慢慢松开琴盒,指尖冰凉。然后,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右手,放进了他的掌心。没有想象中的灼热或掌控。他的手掌宽厚干燥,指腹带着常年握琴弓留下的薄茧,轻轻合拢,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其中。那温度并不霸道,却奇异地穿透了她指尖的凉意,一路熨帖到心口。“好了。”池上杉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到窗边那架立式钢琴前。他松开手,拉开琴凳,示意她坐下。冬月璃音茫然:“可是……我不弹钢琴。”“我知道。”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所以,这次换我来为你调音。”他起身,打开钢琴盖,修长手指拂过黑白琴键,却并未按下。而是转身走向角落的储物柜——那里堆着今天体育祭用剩的道具:几根彩色胶带,半卷透明胶布,一小盒图钉,还有……一把银光闪闪、刃口锋利的美工刀。七宫凛子挑眉:“池上君,你该不会想……”“嘘。”他再次竖起食指,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狡黠如初春融雪的溪流,“凛子姐,别拆穿我。有些魔法,需要一点仪式感。”他拿起美工刀,却没碰琴弦。而是俯身,用刀尖极其精准地,刮去了钢琴最左边那根低音弦外层包裹的铜漆——露出底下银亮的钢芯。动作轻柔得像在拆一封情书。冬月璃音屏住呼吸。她认得这根弦。它总是比其他弦更钝、更闷,音准永远飘忽不定,老师曾说这是出厂瑕疵,修不好。池上杉刮净漆层,又取来一小段透明胶布,仔细缠绕在弦轴末端。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拇指稳稳抵住琴弦中段,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倏然一拨——“铮——!!!”一声清越到近乎刺耳的泛音骤然炸开!不再是沉闷的嗡鸣,而是如裂帛、如鹤唳,带着金属被彻底解放后的凛冽寒光,直直刺破暮色!整架钢琴的共鸣箱都在震动,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仿佛被这声音震得抖了抖,倏然黯淡下去。活动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那余音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游荡,像一条银亮的丝线,缠绕着每个人的耳膜。冬月璃音怔怔望着那根兀自微微震颤的银弦,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一种被彻底“看见”的战栗。原来那根总被嫌弃的、不完美的弦,只需要一层漆的剥落,就能发出如此惊心动魄的声音。池上杉没看她,只是静静听着那余音衰减,直至化为不可闻的微颤。然后,他转身,拿起桌上森川桃带来的抹茶大福,轻轻掰开一半,递到她面前,指尖还沾着一点浅绿色的豆沙:“尝尝。甜的。调好音的耳朵,得配点甜的。”冬月璃音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腹。她低头咬了一口,浓郁的抹茶香混合着微苦的豆沙在舌尖化开,甜味却异常清晰,像一道温热的溪流,缓缓冲刷过方才被那声泛音激荡得发麻的心脏。就在这时,手机屏幕无声亮起。是二宫理事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池上君,优子已同意周五赴约。另,直升机驾照,我让航空管理署特批了。欢迎随时来试飞。】池上杉看完,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将消息设为“仅自己可见”。然后,他抬头,目光掠过眼前三张年轻的、映着夕光的脸——凛子姐含笑的眼波,桃酱塞满嘴大福鼓起的腮帮,璃音泪光盈盈却努力弯起的嘴角——最后,停驻在窗台上那盆被夕阳晒得暖烘烘的绿萝上。藤蔓舒展,新抽的嫩叶边缘还泛着毛茸茸的浅金。他忽然觉得,所谓“反派”,或许从来不是剧本里那个注定被主角光芒碾碎的暗影。而是那个,在所有人都盯着聚光灯中心时,悄悄弯腰,为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绿萝,擦去叶片上灰尘的人。他微微一笑,没说话。只是将手中另一半抹茶大福,轻轻放进冬月璃音空着的左手掌心。甜味在暮色里无声弥漫开来。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