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平点点头,道了声谢,带着车队进了粮站大院。
里面更挤。
各生产队的粮食堆得像小山,人们忙着卸车、过秤、入库。
吆喝声、算盘声、牲口叫声混成一片。
空气闷热得很。
陆少平找到左边第三个仓房。
门口排着四五支队伍,都是等着验粮的。
仓房门口摆着个大磅秤,旁边一张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灰色的干部服,袖口挽起,露出半截手腕。
手里拿着个本子,另一只手夹着根烟,正歪着头跟旁边一个像是小队长的人说笑。
那人递过去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看形状像是两条烟。
陈干事接过来,随手塞进桌斗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后在那人的交粮单上唰唰签了字。
“行了,一等粮,过秤入库吧。”
“谢谢陈干事,谢谢!”那人点头哈腰,赶紧招呼手下卸粮。
陆少平看在眼里,眉头微皱。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排队等着。
大约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他们。
陆少平走上前,把条子和介绍信递过去。
“陈干事,我们是江坪村生产队的,来交秋粮。”
陈建斌斜着眼瞟了陆少平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面色疲惫的队员,还有那几辆沾满泥泞的牛车。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和轻蔑。
“江坪村的?今年收成咋样啊?”
“还行,烘得干,杂质也筛得干净。”陆少平语气平静。
“呵,王婆卖瓜。”陈建斌嗤笑一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
“打开。”
陆少平示意张铁柱他们把车上的油布掀开。
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粮食袋子。
麻袋鼓鼓囊囊,封口扎得严实。
陈建斌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车边。
他用手指随便在一个麻袋上戳了戳,又抓起一把从麻袋缝隙里漏出来的谷子。
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然后随手把谷子撒回车上,拍了拍手。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
“就这?”
“谷子不够干,摸着还有点潮气。”
“粒儿也不够饱满,瘪壳多。”
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才抬眼看向陆少平。
“二等粮,按这个等级过秤吧。”
这话一出,张铁柱等人脸色都变了。
二等粮?
他们江坪村今年的收成不错,谷子晒得透透的,怎么可能是二等?
“陈干事,您再看看。”陆少平语气平静。
“我们这粮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晒得也透,水分肯定达标。”
陈建斌嗤笑一声。
“你说达标就达标?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我说二等,就是二等。”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在陆少平身上扫了扫。
“当然了,粮食等级嘛,也不是不能商量。”
“主要看交粮的人,懂不懂规矩。”
他这话,暗示得已经很明显了。
就是要钱!
周围几个排队的小队长都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有人甚至已经准备掏东西了。
但陆少平却像是没听懂。
“规矩?什么规矩?”
“交公粮的规矩,不就是按质按量,完成国家任务吗?”
“我们按照公社定的标准交粮,别的规矩一概不知。”
陈建斌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是个愣头青的代表,居然敢直接撅他面子。
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标准?这就是标准!”
他指着那把麦粒,提高嗓门,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我说二等,就是二等!”
“你们这粮,要不拉回去晒三天再来,要不就按二等收!”
“二等价比一等一斤差着好几分钱呢,你们这一车得差多少?”
张铁柱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攥紧了拳头。
“你…你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这年头粮食站吃拿卡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交的粮食好不好,斤两足不足,那都是验收员一句话说了算。
但这样明晃晃坑人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陆少平按住快要暴走的张铁柱,眼神冷了下来,盯着陈建斌。
“陈干事,我们这粮食,是队里老少一口一口省下来交公粮的,颗颗干净。”
“你说二等,拿出凭据来。用仪器测水分,用筛子称杂质,我们认。”
“空口白牙就想压等,不行。”
陈建斌在粮站横惯了,哪受过这种顶撞?
尤其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顿时恼羞成怒,指着陆少平的鼻子骂道。
“嘿,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一个乡巴佬,跟我在这充大瓣蒜?”
“还仪器?我说的话就是仪器!”
他凑近了陆少平,压低声音,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陆少平脸上。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粮,想按一等交,也行!”
他伸出五个手指,在陆少平眼前晃了晃。
“这个数,五十块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拿钱,我立马给你开一等条子,麻溜过秤入库。”
“没钱?那就乖乖按二等,爱交不交,不交滚蛋,后面多的是人排队!”
这话说得赤裸裸,毫不掩饰。
张铁柱几人气得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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