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年头,拖拉机是公社的重要资产。
借给你用是信任,要是给弄坏了,不仅赔不起,以后江坪村再想借任何东西都难了。
更重要的是。
张铁柱看了看车斗里那些细皮嫩肉的知青,又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逐渐暗下来的田野。
声音压得更低。
“哥,这地方偏,前头就是老林子岔口。”
“万一…万一再碰上野狼啥的…”
“咱那几个老爷们儿还好说,这些城里来的娃娃,细皮嫩肉的,真遇上点啥,跑都跑不利索。”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车斗里几个耳朵尖的知青还是听见了。
“狼?这地方有狼?”
“我的妈呀,这可怎么办?”
“天都快黑了!”
恐慌的情绪一下子蔓延开来。
几个女知青脸都吓白了,下意识地往一起靠拢。
男知青们也面面相觑,脸上没了刚才的镇定。
城里的娃娃,哪见过这个?
光是听到野狼两个字,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王腾坐在角落里,一直冷眼旁观。
听到张铁柱的话,又看到众人慌乱的样子。
他原本因为被陆少平戳穿而阴沉的脸,忽然亮了起来。
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机会来了!
老天爷都在帮他!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动作刻意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架势。
旁边一直紧挨着他的刘庆芳,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眼睛一亮,立刻换上一副夸张的惊喜表情,声音又尖又高。
“哎呀,瞧我这记性!”
“咱们这不是有现成的技术员吗?王腾同志!”
“王腾同志可是正经机械厂出来的三级钳工,修个拖拉机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故意拔高音调,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某些人啊,刚才话说的好听,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说什么庙小容不下大佛。”
“结果呢?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这才刚出县城多远?铁牛就趴窝了!”
她斜着眼瞟向陆少平和张铁柱,嘴角撇得老高。
“这就叫现世报,活该!”
“腾哥,你看看,这有些人啊,离了咱们这种懂行的,他就玩不转!”
她说得眉飞色舞,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仿佛修车的是她一样。
王腾很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
尤其是此刻,在陆少平和张铁柱束手无策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就像戏文里力挽狂澜的英雄。
他挺了挺胸,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故作矜持的倨傲。
“哼,现在知道靠谁了吧?”
他瞥了一眼车下的陆少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刚才不还嘴硬吗?不还说我是犯了事下来的吗?”
“我早就说过,像我们这种懂技术的人员,到你们这儿,那是你们的福分!”
“你们这些乡下人,就知道使蛮力,碰到真家伙,傻眼了吧?”
“我告诉你们,这铁疙瘩,离了我,你们这群泥腿子,连它哪儿疼都不知道!”
他说着,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那架势,仿佛不是要去修车,而是要去领奖。
张铁柱听得火冒三丈,拳头都捏紧了。
“你他妈…”
“柱子。”陆少平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张铁柱一愣,转头看去。
陆少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王腾。
那目光,让王腾心里莫名地虚了一下。
但随即,王腾又挺直了腰杆。
虚什么?
现在是他求着自己的时候!
“怎么?还不服气?”王腾嗤笑一声。
“我告诉你陆少平,现在这情况,只有我能解决。”
“你们要么乖乖闭嘴,看我露一手。”
“要么,就等着在这荒郊野岭喂狼,或者拖着这堆废铁走回去,看你们队长怎么收拾你们!”
他说得斩钉截铁,信心十足。
刘庆芳立刻跟着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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