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城,九蛛街区。论这里的名声,也就比“十鬼蛇街区”好一点罢了,常年乱战不休,待不下去的都早早搬到别处。但现在,在【魔人】吴雷庵的血腥压制下,九蛛难得安宁下来,各方势力都不敢轻举妄动。...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短促的、被强行掐断的惊呼,像被刀锋齐齐削去半截的鸟鸣。有人下半身已经弹起,后半截动作却僵在半空——眼珠暴凸,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德川光成手中那杯刚续满的清酒都忘了放下,琥珀色液体在杯沿微微震颤,映出他瞳孔里倒映的、正蜷缩如虾米般抽搐的小阿里。“呃……啊……嗬……”小阿里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膝盖抵着腹部,脚趾在拳击靴里死死抠紧鞋底,整个人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向后弓起,又猛地塌陷下去。汗水混着先前未干的口水从下颌滴落,在沙土上砸出深色圆点。他试图撑起上半身,手臂刚抬起三寸,小腿肚便剧烈抽搐,指尖一软,重新摔回地面,激起一小片尘雾。刃牙垂眸,赤足踩在沙土上,脚踝绷出冷硬的弧线。他没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淡得近乎消失,只是静静看着对手在剧痛中挣扎。那眼神里没有嘲弄,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胜利者该有的温度——只有一片被烈日晒透的荒原,焦黑、寂静、寸草不生。“……哈……哈……”小阿里终于喘上第二口气,鼻翼翕张,眼球布满血丝,却固执地抬了起来,直直钉在刃牙脸上。他右手五指在沙地上抓挠,指甲缝里嵌进黑泥,左膝艰难地顶起,腰腹肌肉绷成一道颤抖的弦。他要站起来。不是为了再战,而是为了站着承受接下来的一切。“好。”刃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鼓膜上,“你站起来。”小阿里喉结一滚,没应声,只是用沾满沙砾的虎口狠狠擦过嘴角,抹掉那道湿痕。他撑住右膝,左腿缓缓蹬直,脊椎一节一节向上挺起,如同锈蚀千年的青铜柱被蛮力强行校正。当他终于站定,双腿仍在无法抑制地打摆,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在飓风里不肯熄灭的野火。“这才对。”刃牙向前踏出半步,赤足碾过沙粒,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你父亲教你的,不是挨打。”话音未落,小阿里左拳已如炮弹出膛!不是试探,不是虚招,是倾尽肺腑之气、拧转腰胯之力、将全身重量灌注于一点的——重拳!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尚未抵达耳膜,拳锋已距刃牙鼻尖不足十公分!刃牙没格挡。他只是偏头。极其细微的偏移,幅度小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小阿里的拳风擦着他耳际掠过,带起几缕黑发。而就在这一瞬,刃牙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闪电般戳向小阿里右肋下方——那是横膈膜与肝脏交界处最脆弱的神经丛。噗!一声闷响,似熟透的瓜被重物击中。小阿里前仰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上半身骤然僵直,瞳孔瞬间失焦,仿佛被无形的钢针钉穿了灵魂。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缕空气,胸腔剧烈起伏,却像破旧风箱般徒劳地开合。他踉跄后退两步,右腿一软,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被戳中的位置,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咳……呃……”他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混着细小的血丝。刃牙立在原地,手指收拢,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小阿里跪伏的姿态,目光扫过对方绷紧的颈侧血管、汗湿的鬓角、还有那双即使濒死也未曾闭合的眼睛。“你父亲当年打我时,”刃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壁,“也是这样,先打碎我的肋骨,再一脚踹在我心口。”小阿里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跳:“……你撒谎!”“他骗你说,那是‘最温柔的击倒’。”刃牙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近乎冷酷,“可温柔?从来不是靠留手实现的。”小阿里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话劈开了记忆的闸门。他记起来了——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他“蝴蝶舞步”,自己因重心不稳摔进沙坑,父亲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按在他胸口,掌心滚烫:“阿里,真正的温柔,是让你知道疼,然后教会你如何不疼。”原来如此。原来父亲说的“温柔”,是比疼痛更锋利的刀。小阿里喉头剧烈滚动,突然仰起脖子,对着穹顶刺目的聚光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长啸!不是愤怒,不是悲鸣,而是某种古老血脉在绝境中被彻底点燃的嘶吼!他双手撑地,膝盖离地,腰背如强弓般反向拉满,整个人竟借着这股蛮横的爆发力,双脚离地,凌空旋身——右腿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残影,自上而下,朝着刃牙天灵盖狠狠劈落!“蝶舞·坠星!”轰!!!沙尘炸开!刃牙原先站立的位置被踢出蛛网状裂痕,沙粒如子弹般四散迸射。可刃牙已不在那里。他站在小阿里身后三步之外,赤足稳稳钉入沙土,左手随意垂落,右手则轻轻搭在小阿里后颈——指尖微凉,触感却如烧红的烙铁。小阿里劈空的右腿还悬在半空,身体却像被无形绳索捆缚,纹丝不动。他能感觉到那根手指正缓缓下压,沿着颈椎棘突一路滑行,最终停在第七节椎骨凸起处。那里,是人体脊髓最致命的节点之一。“你父亲的蝶舞,”刃牙的声音贴着小阿里耳廓响起,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是让敌人永远追不上你的影子。”“而我的蝶舞……”指尖陡然发力!小阿里眼前一黑,仿佛被重锤击中后脑,耳中嗡鸣炸响,双腿瞬间失去所有知觉。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向前栽倒,脸颊重重砸进沙土,扬起一片呛人的灰雾。这一次,他没能再爬起来。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聚光灯管电流通过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在空旷的斗技场里无限放大,如同毒蛇吐信。理人坐在前排,手指深深抠进木质座椅扶手,指节发白。他看见小阿里倒下的瞬间,刃牙收回右手,慢条斯理地用拇指拭去指尖沾染的一星沙尘。那动作从容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与方才那雷霆万钧的指尖压制形成令人窒息的反差。“……赢了?”理人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白木承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倒地的小阿里,牢牢锁在刃牙身上。他看见刃牙弯下腰,不是去检查对手,而是拾起小阿里刚才脱落在地的拳击手套——那只手套内衬已被汗水浸透,边缘磨损得露出棉絮。刃牙将手套翻过来,仔细抖了抖沙粒,然后,用两根手指捏着,轻轻放在小阿里摊开的左掌心。这个动作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理人心湖激起滔天巨浪。“他……在尊重对手?”理人喃喃道。白木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不。他在确认一件更重要的事——”话音未落,小阿里那只本该瘫软的手,五指竟缓缓收紧,将手套死死攥在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如虬龙暴起!“他还活着。”白木承说,“而且,意识清醒。”理人悚然一惊,猛回头盯住沙地上那团模糊的人影。果然,小阿里的睫毛正在剧烈颤动,每一次眨动都牵扯着额角的汗珠簌簌滚落。他正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上半身——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完成一个姿势:双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标枪,下巴高高扬起,直面刃牙。这是拳击手最标准的“谢礼姿态”。刃牙静静看着,良久,才缓缓抬手,向小阿里伸出右手。小阿里没看那只手。他盯着刃牙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下次。我要用左手。”刃牙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可以。”他说。小阿里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笑了。那笑容狼狈不堪,却亮得灼人。他松开攥紧的手套,任其跌落沙土,随即用颤抖的右臂撑住地面,支撑着摇晃的身体,一寸寸、一寸寸地……站了起来。不是靠外力搀扶,不是靠意志硬撑,而是用伤痕累累的筋骨,一寸寸把灵魂从沙土里拔出来。就在此时,斗技场入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擂在人心上。围栏外的观众自动分开一条通道,高大的身影逆着灯光走来。暗红色长发在气流中无声飘动,古铜色皮肤泛着金属冷光,一双眼睛扫过全场,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凝滞三分。范马勇次郎。他径直走到场边,目光掠过跪地喘息的小阿里,最后落在刃牙脸上。父子二人隔着三米沙地对视,没有言语,只有气流在彼此之间无声奔涌,卷起细小的旋涡。“很好。”勇次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地下六层都为之震动,“你把他打醒了。”刃牙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侧身让开一步,让勇次郎能看清小阿里此刻的模样——衣衫凌乱,嘴角渗血,额头青紫,可那双眼睛,却比斗技场所有聚光灯加起来还要明亮。勇次郎的目光在小阿里脸上停留三秒,然后,他抬起右手,不是指向刃牙,也不是指向小阿里,而是——指向观众席最高处,那个始终沉默观战的老阿里。老阿里端坐不动,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他迎着勇次郎的目光,缓缓摘下鼻梁上的墨镜,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勇次郎嘴角一扯,竟露出一个近乎赞许的笑。“不愧是你儿子。”他低声道,声音却奇异地传遍全场,“骨头够硬。”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出口。经过白木承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白木承迎着那目光,脊背挺直如松,眸光沉静无波。勇次郎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大步离去。厚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所有声响。斗技场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风暴过境后的澄澈。人们看着沙地上那个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少年,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汗水中熠熠生辉的眼睛,忽然间,没人再觉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理人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却感到一股热流在胸腔里奔涌冲撞。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侧——那里空空如也。曾经挂着手杖的位置,如今只余下布料摩擦的微痒。他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还有某种沉甸甸的、被重新锻造过的重量。“……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目光落在刃牙赤裸的双脚上,“先一步行动……不是抢在对方出招之前,而是抢在对方‘认为自己能赢’之前。”白木承侧过脸,看着理人眼中跳跃的光,忽然抬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稳:“回去练。”“嗯。”理人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动,“练。”就在此时,一直跪坐在沙地上的小阿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弯下腰,肩膀耸动,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他咳出几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然后,用袖子狠狠抹过嘴,直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白木承身上。“白木先生!”小阿里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洪亮,“您那天……说‘只要在招式上做到先对手一步行动’……”他顿了顿,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沙地上洇开深色小点。“……我现在明白了。所谓‘先一步’,不是快,是准。”“不是抢时间,是抢……命门。”白木承静静听着,唇角微扬,却不置可否。他只是抬手,朝小阿里做了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太阳穴。小阿里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那正是刃牙刚才制服他时,指尖所指的位置。——第七节颈椎。——横膈膜神经丛。——心口正下方三寸。原来,所有的“先一步”,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人体最精密的弱点图谱。不是靠蛮力,而是靠认知;不是靠速度,而是靠理解。当一个人真正看清了对手身体里流淌的河流、盘踞的山峦、以及每一处关隘的明暗,那么他的“先手”,便不再是物理意义上的快,而是逻辑意义上的必然。小阿里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迷惘已然燃尽,只剩下熔岩冷却后那种坚硬、幽深、带着金属光泽的平静。他慢慢解下缠绕在右手的拳击绷带,一层,又一层。雪白的棉布散落在沙地上,像一捧捧未落地的雪。最后,他摊开手掌,掌心纹路纵横交错,几道新添的血口正缓缓渗出血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有少年人的莽撞,也不再有失败者的颓唐,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洞悉真相后的释然。“多谢。”他朝白木承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膝盖。白木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就在这时,斗技场广播响起,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比赛结束。胜者——范马刃牙。”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沙粒在灯光下缓慢飘落的微响,以及小阿里均匀悠长的呼吸声。他依旧跪着,却不再虚弱。他像一株被雷火淬炼过的幼竹,在废墟之上,静静等待下一场雨。理人望着那道跪坐的身影,忽然想起几天前,白木承问他的那个问题。“理人老弟,你害怕什么?”当时他答得漫不经心:“怕输啊。”白木承只是摇头,目光穿透他,望向更远的地方:“不。你怕的,是输给自己。”此刻,理人终于懂了。小阿里倒下又站起的每一寸,刃牙指尖划过的每一处命门,勇次郎那声“骨头够硬”的评语……所有碎片在理人脑海中轰然拼合,发出金铁交鸣的清越之声。他缓缓松开一直抠着扶手的手指,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形印痕。他摊开手掌,看着那些泛白的痕迹,忽然握紧,再松开。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一根旧弦,被重新绷紧。斗技场穹顶的聚光灯不知何时调暗了亮度,光线变得温润,柔和地洒落下来,为沙地上每一个伤痕、每一粒尘埃、每一双燃烧的眼睛,镀上薄薄一层金色的光晕。夜还很长。而武道,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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