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哥，你回来了，你花果山的旧部呢.......”“老八，等下再叙，我先打这小和尚十五棒再说......”“七哥，这是我的儿子。”“这小和尚是你儿子？”“是的。”...李青山端起那碗浑浊的酒，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间，脸上泛起一层微红，目光却愈发清亮如炬。他抹了抹嘴，声音洪亮而沉实：“方才说到，我们闯入非想非非想处时，那地方早已不是什么清净禅境，倒像是被天庭硬生生剜去一块血肉后又草草缝合的伤口——虚空裂隙纵横交错，因果丝线寸寸断裂，连时间都在那里打结、打滑、甚至倒流三息又猝然崩断。”他顿了顿，抬手一指猕猴王：“五哥被困在‘无想渊’最深处，那地方不存六识，不立名相，连念头刚起便被抽走，连‘我’字都未及成形便已湮灭。寻常神念探入，不过半息便化作虚无，连记忆都会被反向剥离，只剩一片空白。”猕猴王咧嘴一笑，六耳微微一抖，竟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仿佛空间本身在他耳廓边缘震颤了一下：“可不是嘛！俺老孙当年在五行山下还能数蚂蚁，可俺在那渊底躺了三万年，愣是没想起自己姓甚名谁……直到青山兄弟一把撕开‘无想帷幕’，才觉着脑仁里‘叮’地一声，像铜钟撞醒，把魂儿给震回了壳子里！”他话音未落，鹏魔王忽然抬眸，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一划，一道淡青色气痕浮出，倏忽凝成半幅残图——图中是一座悬浮于混沌之上的倒悬佛塔，塔尖朝下，基座朝上，塔身布满蛛网般的暗金锁链，每一道锁链皆由无数细小梵文咬合而成，而最底层的塔基之上，赫然刻着一行褪色小字：“非想非非想，无住亦无依。”“这是我在渊外所见。”鹏魔王嗓音低哑，如风掠过铁戟，“天庭未曾设防，却比设防更狠——他们把整个‘非想非非想处’炼成了活禁制，以三千世界众生妄念为薪柴，以诸天佛陀寂灭愿力为炉火，将五弟镇于‘无念之核’。破禁不难，难在破禁之后，如何护住他神魂不散。”“所以青山你没直接砸塔？”慕容复轻声问。“砸了。”李青山坦然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灼灼火光，“我一拳轰碎第七层塔基，整座倒悬塔当场崩塌三分。但五哥刚睁眼，神魂便如烛火遇风，摇曳欲熄。那时我才明白——不是禁制太强，而是五哥的‘存在’本身已被天庭篡改过。”他伸手，掌心缓缓浮起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只蜷缩的猴形虚影，四肢僵直，双目紧闭，眉心一点赤色几乎黯淡得看不见。“这是从他识海里捞出来的本我印记。天庭用‘无记业印’反复覆盖其神魂根基，让他渐渐忘了自己是猴，忘了自己会跳，忘了自己爱闹、爱笑、爱偷桃——只记得‘该静’‘该空’‘该忘’。若非他天生六耳通玄，能听八方因果之微响，在彻底失我之前，最后一丝本能还死死攥着‘通风’二字，怕是连名字都要被洗掉了。”席间一时寂静。连一向慵懒倚在石凳上的蛟魔王也坐直了身子，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眼神沉得像两口深井。杨戬听得呼吸微滞，忍不住开口：“那……后来呢？”“后来？”李青山笑了，笑容里却带着刀锋刮骨的冷意，“我让四哥镇守渊口，防天兵突袭；让七哥引动归墟潮汐，搅乱因果罗网；我自己抱着五哥冲进崩塌的塔心，在时间乱流最暴烈的刹那，以魔域本源为针、以自身八种神魔血脉为线，一针一针，把他被抹去的记忆重新绣回去。”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布满数十道细密疤痕，每一道都泛着幽蓝微光，似有无数微小符文在皮肉之下游走不息。“这一双手，替他重写命格三万六千次。每一次重写，都有一缕我的神魂跟着烧尽。到最后，他睁开眼叫我一声‘八弟’，我才发觉，自己右眼已经看不见颜色了。”众人齐齐一怔。瑶姬下意识抬手掩唇，杨戬瞳孔骤缩——他早知李青山神通盖世，却不知这盖世之力背后，竟是以自身为薪、以神魂为墨的孤注一掷。猕猴王挠了挠耳朵，忽然叹道：“青山啊，你这眼睛……其实不必瞎的。”“哦？”李青山挑眉。“你绣命格时，用的是‘生’之道，可我这六耳，听见了‘死’那边的回响。”猕猴王六耳齐颤，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天庭篡改我，靠的是‘无记’；你救我，靠的是‘强记’。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留一遁去……那遁去的一，不在生，也不在死，而在‘易’。”他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点向自己眉心：“我醒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记起过去，而是看见——看见所有被删掉的记忆，其实都没消失，只是被折叠进了‘时间褶皱’里。就像一张纸，正面写满字，背面空白，可若把纸对折再对折，正反两面的字就会在折痕深处彼此咬合、互为印证。”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所以，你那一拳砸得对，塔必须塌。可塔塌之后，真正要救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李青山怔住，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山顶云雾翻涌如沸：“好！好一个‘易’字！五哥，你这六耳，果然通的是大道之窍！”笑声未歇，狮驼王忽然一拍石桌，震得烤肉盆子跳起半尺：“说得好！可青山你别光顾着讲五哥，咱们还有账没算完呢！”他豹首昂起，声音如闷雷滚过山巅：“二姐和三哥，可是最后才救出来的——那覆海龙宫与混天星穹，全被天庭改成了‘律令牢笼’！不是压着人，是把整个世界变成刑具！进去的不是囚徒，是律条本身！”蛟魔王冷哼一声，腕间一道幽蓝水光流转，幻化出一方破碎水镜——镜中映出一座琉璃龙宫，宫墙并非砖石，而是无数流动的墨色法典，宫柱是倒悬的朱砂判笔，殿顶垂落的不是璎珞，而是一条条扭动的敕令锁链。最中央的蟠龙宝座上空空如也，唯有一枚青铜印玺静静悬浮，印面刻着四个大字：**顺天承运**。“我那覆海龙宫，自上古便是水族祖庭，龙吟可调四海潮汐，鳞甲能映日月盈亏。”她声音低沉，字字如冰珠坠玉盘，“可如今？凡有龙族靠近宫门三十里，便会自发诵读《天宪三章》，诵错一字，鳞片即化飞灰；若生逆念，龙角当场断裂，断口处长出律令符纹——那符纹，还是我亲手刻在龙族祭坛上的旧纹！”鹏魔王指尖轻弹，水镜瞬间化作漫天星屑，又聚成一片浩瀚星图。图中星辰不再明灭有序，而是被无数银色锁链强行牵引，轨迹扭曲成诡异的螺旋，每一颗星都拖着长长尾焰，焰中隐约浮现“不得逾矩”“毋越阶序”“当守定分”等字样。“混天星穹，本是我以鲲鹏真身吞吐星核所铸。”他声音平静，却比蛟魔王更令人窒息，“如今它成了‘周天律令阵’的阵眼。我弟子顾雁影曾潜入其中，发现阵枢核心并非仙器，而是一本摊开的《天庭职官录》——新晋天将的名字写在哪一页，哪一页的星辰就亮一分；名字被勾销，对应星辰即刻熄灭，连带着整片星域灵气枯竭。”他抬眼看向慕容复，目光如剑：“慕容兄弟，你既得牛哥亲授繁衍大道，当知‘繁衍’二字，从来不只是生儿育女。那是破旧立新，是推陈出新，是野火燎原后第一株钻出焦土的嫩芽——可天庭要的，是让所有嫩芽都长成同一株模子刻出来的松柏，连年轮都要按律令刻得毫厘不差。”慕容复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玉珏——那是牛魔王所赠，内蕴一缕混沌胎息。此刻玉珏微微发热，仿佛与远处某处遥相呼应。他忽然开口：“二姐，三哥，你们可还记得……当年七大圣结义之时，歃血为盟用的，是什么血？”蛟魔王一愣：“自然是……各自心头热血。”“那血，可还热着？”席间骤然一静。狮驼王猛地站起，石凳轰然碎裂：“当然热！老子的血，烧得整座归墟都冒青烟！”“那就够了。”慕容复缓缓起身，衣袍无风自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厚气息悄然弥漫开来，竟让桌上浑浊酒液表面泛起层层细密涟漪，涟漪中心，隐约浮现出无数微小却蓬勃的绿芽虚影。“天庭以为，律令能锁住天地，就能锁住生机；以为抹去记忆，就能斩断根脉；以为把世界锻造成刑具，就能让所有生灵甘为律条附庸。”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种，落地生根，“可他们忘了——真正最顽固的法则，从来不是‘不可为’，而是‘不得不为’。”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位大圣，最终落在李青山身上：“青山兄，你以魔域为炉，炼出耕战之策；五哥以六耳为钥，听出‘易’之真意；四哥移山填海，只为护住一方安稳；二姐覆海翻江，却仍记得龙族初啼之声；三哥吞星纳宙，胸中自有乾坤不灭……你们所有人的‘不得不为’，加起来，就是天庭永远无法写进律令里的——第零条。”“第零条？”杨戬喃喃重复。“对。”慕容复微笑，眼中似有万千星河流转，“天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那‘一’，不在天庭册封，不在神佛敕令，不在任何典籍碑文之中——它只在你们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怒吼、每一次不甘屈膝的脊梁里，在你们所有未被驯服的血脉奔涌中，在你们孩子尚未被教化的第一声啼哭里。”他掌心玉珏骤然绽放温润白光，光中浮现出一幅奇异图景：无数细小光点如萤火升腾，有的化作农夫挥锄的剪影，有的凝成孩童追逐纸鸢的欢笑，有的则是一柄粗陋铁镐劈开顽石的瞬间……这些光影并非凭空而生，而是自魔域大地、自覆海龙宫废墟、自混天星穹裂隙、自非想非非想处崩塌的塔基之下，自归墟水底沉睡万年的古老礁石之间，源源不断地渗出、汇聚、升腾！“繁衍大道，不是让人多生子嗣。”慕容复声音渐沉，却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而是让一切‘不得不为’的意志，获得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永不枯竭的……载体。”话音落，玉珏白光轰然炸开，化作亿万光尘，无声无息融入整座神山、整片魔域、乃至远方天际——那一刻，正在田垄间挥汗的魔民忽然觉得手中石锄轻了一分；正在矿山上开凿的少年耳畔，仿佛响起一声清越龙吟；正在星穹裂隙中挣扎的流亡星君，指尖莫名沁出一滴温热鲜血……而李青山掌心那团灰蒙蒙的雾气，倏然透出一点鲜活赤色，如初春枝头最嫩的芽尖。席间无人言语，唯有山风穿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呜如歌的声响。许久，猕猴王挠了挠耳朵，忽然嘿嘿一笑：“老九，你这‘第零条’……听着怎么有点耳熟？”慕容复望向他，笑意温厚：“五哥可还记得，当年在花果山，猴子们第一次学会用石头砸开野果，第一只猴王不是靠力气最大，而是靠……敢把石头举过头顶，往天上扔？”猕猴王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大笑，六耳齐颤，竟引得整座神山云雾随之翻涌如潮。李青山大笑着举起酒碗，浑浊酒液在夕阳余晖中竟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好！那就干了这碗——敬那举石向天的第一只猴子！敬所有不肯低头的脊梁！敬我们还没写进史册的……第零条！”众人大笑举碗，酒液泼洒如雨。就在此时，慕容复腰间玉珏猛地一烫，一道极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讯息，顺着那缕混沌胎息，悄然刺入他识海深处——【牛魔王：小子，听说你把‘第零条’说出来了？很好。现在，来北冥之渊。带上你的杨戬、瑶姬，还有……你那枚玉珏里，藏着的‘第一粒种子’。】慕容复握紧玉珏，抬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暮色正浓，云层翻涌如墨，却在极远处，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缝隙之后，隐约可见一点亘古不动的幽蓝寒光。像一只眼睛，正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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