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微弱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洒下。大竞技场外,一处相对僻静的公园长椅上,李维向后靠去,长椅有些冰凉。他短暂地卸下了工作模式,可露丽坐在他身旁,裹紧了外套,目光扫过远处,最终落在李维脸上。“你让市政厅那边往枢密院文化部扔了块屎做的巧克力?”可露丽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听到这样的形容,李维嘴角微扬道:“消息传得真快,安帕鲁和科恩他们的动作挺利索的嘛!”可露丽的睫毛眨了眨,目光带着审视看向李维:“李维,你够损的啊!”李维低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怎么能叫损呢?这叫充分尊重上级主管部门的专业性和权威性。“旧工业区那么多待业人员,思想品德教育多重要啊!这么重大的社会责任,当然需要格奥尔格大臣这样的帝国文教大山亲自掌舵,他的门生们鼎力支持才行。”他语气诚恳,眼神却闪烁着“你懂的”的光芒。可露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赶紧用手背掩了下嘴,但眼中的笑意完全藏不住。“这阳谋......”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服气与代入格奥尔格那边后的一丝无奈。这真是把格奥尔格架在火上烤了。他要是真配合,就得动用自己的资源帮你推进项目,等于削弱他自己阻挠的力量。他要是不配合或者拖延,阻碍民生、不顾底层疾苦的帽子随时能扣上去。尤其是提案本身立意很好,且又合理合规走完程序到了枢密院。?格奥尔格要是搞砸了或者不作为都不行。冬日微冷的空气里,两人坐在长椅上,分享着糖果的甜味和心照不宣的笑意。远处竞技场的欢呼声隐隐传来,仿佛与他们此刻安静而微妙的战场隔着一个世界。就是可惜团体赛快开始了,她待不了多久就得走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圣罗兰大竞技场。团体战决赛正酣,奥斯特帝国代表队与法兰克王国代表队在魔法与武技交织的战场上激烈碰撞。威廉皇太子端坐主位,面带恰到好处的矜持微笑,不时侧身与邻座的阿尔比恩特使低声交谈几句,点评着场中选手的精彩表现。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深色制服的宫内秘书官悄无声息地穿过包厢后方的侍从区,快步走到威廉身后。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简洁地汇报了枢密院刚刚发生的最新动态。“......贝仑海姆大人默许,提案已按程序抄送至枢密院各部,包括文化教育部格奥尔格大臣处,他的政策研究办公室主任瓦伦丁已按惯例启动流程......市政厅的回应...滴水不漏。”威廉皇太子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和地注视着场下激烈的战斗,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日常政务通报。响应皇室公开强调的改善民生指示,政治正确,程序合规。放在平时就是一件小事。可偏偏最近格奥尔格大臣有点奔放,时常会让下面人恶心一下李维的朋友,或者说向他妹妹靠拢的那些文官。“目标很明确啊....”直指格奥尔格而所谓的文化教育部专业指导的请求,名正言顺地将这位帝国学阀代表与旧工业区这个烫手山芋强行绑定了。在提案摆在台面上,或者说被答复后,这已经形成了责任捆绑。格奥尔格若配合,等于公开为李维派系的旧工业区改革背书,自己打自己脸。若拖延刁难,市政厅每一次谦卑回应,每一次记录在案的“等待指导”,都在累积“文化部不作为,阻挠民生”的铁证。若敢公开反对?那就更妙了,直接打皇帝陛下和他这位皇太子的脸,坐实不顾民生疾苦的罪名!青壮文官的串联,不少人默默的支持,甚至提案中刻意强调的德育审定和成效评估,都在为后续可能的甩锅或舆论造势埋下伏笔。最重要的是一一“宰相默许了啊,李维...这也在你的算计中吗?”皇太子威廉想起大会期间发生的一件小事,因为贝仑海姆的收缩策略,格奥尔格这位帝国大教育家对宰相的不满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这是好事啊!宰相势力被分化,格奥尔格要是真能独走,要么成为小丑,要么被当做砍向别人的刀,可以好好利用一番。可是现在,他明显是开始被大伙儿一起架着当小丑了。“不管是规则内,还是规则外,这个人总有办法......”皇太子威廉忍不住笑了。这份提案,简直是一份包装成利国利民蛋糕的完美毒药,给格奥尔格挖了个他不得不跳,跳下去又爬不上来的坑。格奥尔格,这位帝国文教领头羊,此刻恐怕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真坏啊!”他心里跟着坏笑,同时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金平原大区的事情,怎么也要在今年派人过去给解决了。不过对于到底要不要让李维去金平原大区,他还是有些犹豫。“与老人们没什么利益勾连,又有能力,也不怕死......”与旧有利益集团没关系,有能力的同时,是他妹妹希尔薇娅挖掘出来的,说是跟皇室绑定得很深也没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年轻了。他的目光扫过场下,恰巧看到希尔薇娅巧妙地将对手镇压,引发观众席一阵更大的欢呼。皇太子威廉微微侧头,对着身旁的阿尔比恩特使,用一种仿佛只是随口提起的语气,低声感叹道:“我妹妹的魔法很漂亮啊。”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但其中的赞赏之意却清晰无比。星元历一八九五年,一月四日。枢密院,文化教育部大臣办公室。窗外,远方隐隐传来喧嚣与欢呼,帝都此刻仍旧人声鼎沸。然而,格奥尔格文化大臣却觉得那声音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他宽大的橡木办公桌上,整齐地叠放着市政厅发来的最新回复文件,以及之前几次公文往来的副本。瓦伦丁,他得力的门生兼政策研究与审查办公室主任,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工作时称职务!”心情不佳的格奥尔格冷眼看向瓦伦丁。一个大男人,此刻只能像是个在念书的小孩一样,站直着身子接受着老师的训斥。“是,大臣!”瓦伦丁额角滑过一滴冷汗。在格奥尔格示意下,他才继续开口道:“大臣,市政厅这次的回复滴水不漏,我们提出的每一项要求,他们要么表示正在进行前期筹备,恳请文化教育部权威指导后再行确定具体清单及标准......”要么就强调为保障项目能顺利启动,切实响应陛下与皇太子殿下改善民生之精神,亟需文化部专业指导意见作为项目基石。之前,他们还能将这当做是斗法,可现在,他也意识到不对了。“他们似乎并不着急推进,反而像是在刻意...等待?每一次回复都精准抄送内政部、宰相办公室、皇室秘书处!甚至还抄送到中央政府办公厅审批备案,这是想干什么?!”瓦伦丁的声音带着干涩。听完他说的,一股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格奥尔格的脊椎蜿蜒而上,直冲天灵盖。文化大臣猛地从椅上站起。“诶呀!!!”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他终于看清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公文往来,这是李维精心设计的责任倒逼陷阱。一份披着利国利民、响应皇室华丽外衣的催命符!这玩意儿就不该被送到枢密院来,就算能送来,也不该是在这个时间点诞生......现在该怎么办?“配合?”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格奥尔格狠狠掐灭。让他堂堂帝国文化大臣,去给李维那个泥腿子出身的家伙主导的旧工业区改造工程站台背书?还要文化部出钱,并且推荐师资,审定那些可能掺杂了与他理念相悖的德育内容?这跟他自己扇自己两巴掌有什么区别!帝都各个政府部门的学生们会怎么看他?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学术清誉会有污点,这等于亲手把李维和其新政抬进了帝国的文教圣殿!最重要的是,威望受损不说,钱要从他文化教育部的经费里出啊。不行!绝对不行!这比杀了他还难受!“拖延?”格奥尔格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摞越来越厚的往来文件卷宗。瓦伦丁已经按照他授意的老规矩提出了好几轮刁钻的要求,试图以程序的名义将项目拖死。但每一次,市政厅都像最谦卑的学生,用最恭敬的语气表示需要专业指导,并将每一次沟通都记录在案,广而告之。“再拖下去......”格奥尔格几乎能清晰地看到那画面。李维,或者那位被他蛊惑的皇女希尔薇娅殿下,在某次面向公众的场合,或者干脆就在魔武大会闭幕式这种万国瞩目的舞台上,痛心疾首地表演。旧工业区数万翘首以盼渴望改变命运的待业工人,因为文化教育部格奥尔格大臣的程序审查要求,至今无法启动这项由皇帝陛下和皇太子殿下亲自关怀的项目。届时,皇帝会怎么想?威廉皇太子会怎么看?被魔武大会点燃的帝都民众,被旧工业区缓慢复苏点燃希望的下层民众,会如何看待他?而老奸巨猾的宰相大人,肯定会为了平息汹涌的舆情,为了他所谓的大局,让他背下这口黑锅。“但是公开反对呢?或者现在否决提案?!”格奥尔格的心脏猛地一抽,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攥紧。否决?以什么理由...说李维蛊惑皇女?说提案越权?可是这提案程序上由市政厅正式发起,每一步都走好了程序才到枢密院的。他敢公开反对,就是坐实了他“不顾民生疾苦,只为一己私权”的指控。这不再是政治斗争,这是自绝于皇室,自绝于帝国,乃至自绝于国民!塔伦那个滑头,还有宰相本人,绝对会第一时间与他划清界限。洛林大臣也会落井下石,这是彻头彻尾的政治自杀。“该死!该死!李维!图南!!”格奥尔格低吼出声,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暴怒与恐慌,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桌面上。砰??沉闷的巨响震得桌面上的墨水瓶都跳了起来。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无论他选择哪条路,都要惹一身骚。格奥尔格颓然坐回宽大的皮椅里,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略显凌乱。窗外远方传来的欢呼声浪愈发清晰,像是对他此刻绝境的嘲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冰寒与黑暗。瓦伦丁担忧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老师...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回复市政厅?”瓦伦丁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问道。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局势的凶险,那公文里看似谦卑的措辞,字字都像是了毒的匕首。格奥尔格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指令。配合?是饮鸩止渴,慢性死亡!拖延?是授人以柄,加速死亡!反对?是自寻死路,当场暴毙!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堂堂帝国文化大臣,竟然被彻底困死在这个由程序正义和民生大义精心编织成的光明正大的囚笼里,动弹不得......“拖...拖着吧!"他最终沙哑地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按...按最严格的标准去要求...但注意言辞,措辞要显得我们是在认真负责,力求完美地履行指导职责...绝不能留下把柄!”他知道这不过是慢性死亡,是在为对方递上勒紧绞索的时间。但格奥尔格此刻已无破局之策,只能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祈求时间能带来奇迹般的变数。或者,他该去找塔伦,或是贝海姆宰相认个错?看在多年盟友和共同利益的份上,拉他一把。看着外面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宏伟建筑群,格奥尔格真切地感受到那个来自旧工业区,被他视为泥腿子的宪兵上尉是有多么阴险。只用一纸看似无害的公文,就将他这位帝国文教领域的大山逼到了现在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境地。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似乎连挣扎反抗的方向和力气,都在这张无形的巨网中,被一点点抽干了。就像一只不慎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疯狂挣扎,那致命的丝线就缠绕得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李维?图南!!!"格奥尔格闭上眼,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声音低沉得如同诅咒。好一个阴阳局!瓦伦丁从未见到过自己的这位老师有像今天这般失态。空气愈发凝重,有无形的重压落下,让人喘不过气。“不如跟洛林大臣接触下?”突然,瓦伦丁冒出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很离谱的话,说完他就自嘲地笑了。“洛林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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