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可露丽的问题让希尔薇娅收敛了笑容。国防大臣,这个在她印象中,平时对皇室无比忠诚的人物,且不轻易发表除军事外任何言论的大臣,终究还是被李维给盯上了吗?李维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组织语言。“国防大臣啊......”片刻后,李维缓缓开口。“他确实低调,低调得如同皇帝陛下在枢密院投下的一道影子,他不像贝海姆宰相那样总揽全局,也不像洛林大臣那样手握帝国的钱袋子。他的权柄,在于替皇帝陛下看着军队,尤其是看着军队庞大的后勤命脉。”有别于陆军、海军总长,国防大臣没有直接指挥军队的权力,他主要负责的地方就是制定海陆国防战略,在定位上,属于皇室在海陆里放置的大管家。在枢密院,他几乎从不主动就具体行政或经济事务发言,只专注于国防战略本身。这让他看起来超然物外。但正是这种超然,恰恰是他的护身符和力量来源。他没有直接指挥一兵一卒的权力,却拥有对军队后勤体系进行监督、审计和建议调整的巨大权限。皇帝陛下将这份权力交给他,本身就是一种制衡,确保军队这头猛兽既能守护帝国,又不会反噬其主。可露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他就像是在所有军队将领头顶的一把剑?"所谓剑未出鞘,威慑自生。而后勤,那可是军队的命根子。“没错。”李维点点头。他从来没有忽略过国防大臣的身影,即便他的存在感太低了,低到大部分人很多时候都会在帝国内部政治中忽略这位大臣。“这次在第八集团军,我亲身体会到了后勤系统内部的盘根错节,晶石供应短缺、工程预算虚高,某些环节效率低下......”李维说着他在第八集团军中基层的见闻。这些问题背后,固然有地方特权资本和军需蛀虫的贪婪。但能让他们如此肆无忌惮,让霍恩多夫这样有能力的司令官都感到束手束脚的,仅仅是因为地方势力吗?还是因为某些盘踞在更高处,更隐蔽的保护伞呢?希尔薇娅追问:“你发现了什么具体指向国防大臣的吗?”“暂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链指向他本人。”李维坦诚地摇摇头。准确来讲,现在不过是国防大臣正式进入视线而非揭露大问题的阶段。“但一些线索的指向性很有趣,比如,某些军需品的特殊损耗记录,最终流向模糊不清;比如,某些工程项目的审批流程中,出现了并非来自霍恩多夫司令官体系,而是来自更高层、更模糊的建议性批示。”而在李维看过的这些批示里,往往就是让一些明显不合理的预算或供应商选择得以通过。再比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女士。“一些与斯洛联合矿业、菲廖什资源集团存在利益输送嫌疑的军需官或工程承包商,他们似乎与帝都国防体系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脉网络存在交集。而这些网络虽深藏不露,但蛛丝马迹最终汇聚的方向,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位掌管着后勤监督大权的影子。可露丽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丝了然和凝重。她明白了......如果国防大臣真有问题,那他一定不是冲锋陷阵的战士,他是盘踞在补给线阴影里的蜘蛛,他的网可能早已延伸到了金平原。“联合矿业和菲廖什资源集团背后,有我家里的资本,有贝海姆宰相那边的关系,现在看........恐怕也少不了国防大臣这张网上的丝线。”可露丽当着两人的面说了会引起震动的话。那两家矿业巨头背后是什么人,她会不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她才果断在后续按照李维的方针大动干戈。枢密院的大臣们,没有一个能置身事外的,只是介入的方式和深浅不同罢了。奥斯特帝国的政治,是你死我活斗争?这么说不准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其本质。希尔薇娅闻言,语气也变得复杂起来:“这么看来,反倒是贝仑海姆宰相很有意思。”她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感慨。“他在金平原的反抗,看着更像是一种敷衍?或者说,一种表演性反抗?他把冲锋陷阵的活儿都丢给了像格奥尔格这样的马前卒,自己却站在后方......这打法,简直是昏了头,更像是故意在保存实力,或者在做切割?”希尔薇娅讨厌贝仑海姆,不止是因为戴维的原因。但现在平静地去看待这位宰相,她越发肯定,这位宰相对待她父亲是很忠诚的。至于这份忠诚该怎么说,希尔薇娅不想当着李维和可露丽两人的面讲,因为一旦讲了,就说明她的父亲,也就是隐隐要成为圣君的那位皇帝陛下,其实在这几十年的执政过程中是有很多问题的。“正是如此。”也在这时李维肯定了希尔薇娅的猜想。“贝仑海姆宰相的反抗力度与他掌握的资源完全不成正比,更像是在应付差事,甚至可能是在借我们的手清理一些他不方便直接处理的包袱。”这是在自救,也是在察觉到皇太子威廉理政到现在这个阶段后,因为意料外的因素,政治局势或者说环境已经开始在变化,而不得不做的动作。“而我们的文化大臣格奥尔格阁下,他倒是跳得挺欢快,冲锋在前,骂得最响!有意思的是我们在帝都的时候,他还跟宰相他们闹过......可露丽想起了那位文化大臣。这位闹过吵过的文化大臣,实际上对宰相派系的切割并不彻底,还挂着那层皮。现在看,他更像是被所有人默许,甚至推出来吸引火力的靶子。贝仑海姆可能已经放弃了他,国防大臣可能乐得看他当出头鸟。“说起来,我们暂时也需要他这样活跃的存在来让某些人安心,或者暴露更多。”看着可露丽,希尔薇娅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权力场上的算计,真是层层叠叠,环环相扣......一个公路网工程,还没正式启动,就已经搅动了这么多深水下的巨物......唉,不说这些了。”她将目光投向桌上那份被可露丽精心修改过的《金平原战略公路网一期计划优化草案》。“当务之急,是把这份方案完善好,尽快上报给我父皇和皇兄吧。这么大的工程,没有他们的首肯,我们寸步难行。可露丽,辛苦你和财政厅、民政总署还有工程建设总署的同僚们,务必把细节做到无懈可击。李维......”希尔薇娅看向李维,眼神中带着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负责协调好与第八集团军那边的衔接,还有......国防大臣这条线,既然浮出来了,就不能再让他轻易沉下去。”他们需要知道,国防大臣在这盘棋里,到底想扮演什么角色。李维和可露丽对视一眼,此刻希尔薇娅的姿态很不错。在政治上,会表演很重要。而让人欣慰的是,希尔薇娅现在不止是在表演上有进步。三天后。帝都,枢密院,皇太子办公室。皇太子威廉手中捏着那份刚刚由侍从官呈上的,来自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的加急绝密电文。他逐字逐句地着,圆润富态的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一丝无奈的神情取代。电文内容详尽,核心正是那份由希尔薇娅签署,可露丽操刀优化后的《金平原战略公路网一期计划优化草案》。报告不仅阐述了公路网对民生改善和第八集团军后勤保障的革命性意义,更附上了可露丽那套精妙绝伦的融资优化方案。债券发行策略、地方基金设立、帝都拨款申请、战略资本引入......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啊......”皇太子殿下最终放下电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摇了摇头。“真能给我找事儿啊!”也是一点不心疼钱了。看到这份草案的第一时间,他想到的除了其经济意义和战略意义外,就是这其中的资金池到底有多离谱。“群山公路网……………”皇太子威廉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烁。他当然了解斯洛瓦塔和菲廖什两省的情况,更了解第八集团军常年承受的军事压力。那条漫长、脆弱的补给线,一直是帝国东方防线上最大的隐忧。“把我想做的事情给做成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赞赏,也有一丝被抢了先机的微妙感。这份计划的战略价值毋庸置疑,无论是用三年还是五年建成,只要能在帝国财政如此宽裕的黄金窗口期启动,而非等到危机爆发时的亡羊补牢,那就是奠定帝国东部数十年乃至百年稳固的基石。然而,皇太子威廉的笑容很快染上了一层更深沉的意味。他太了解李维了,从旧工业区到金平原,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步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这份宏大诱人的计划背后,那精心编织的融资网络和即将汹涌而来的庞大资金流,在李维眼中,恐怕不仅仅是修路的砖石。在皇太子威廉看来,这更是一块散发着致命诱惑,足以让所有潜藏巨鳄浮出水面的超级鱼饵。“希尔薇娅签的字,可露丽做的账,李维画的饼......配合倒是天衣无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绞了秘书长,斩了矿业巨头,连地方总督都直接换了调查......现在又抛出这么个价值数亿级奥姆的巨无霸计划......”杀到市政厅二号人物这点,皇太子威廉是没有意见的。唯独对上升到地方总督有点意见。而这点意见不是说不该换一个人,而是这件事是在李维跑到第八集团军后,忽然可露丽和希尔薇娅出手完成了这其中的后续。在他的理想之中,一切得罪人的事情,最好还是交由李维来冲锋更合适。可惜了......那位斯洛瓦塔省总督,不是由李维下的命令,而是直接由公署签发。皇太子殿下抿了一口茶,眼神逐渐锐利起来。“李维啊李维,你是觉得......杀得还不够狠?挖得还不够深?钓上来的鱼还不够大?”电文中虽然只字未提任何大人物,但皇太子威廉的政治嗅觉何其敏锐。第八集团军后勤系统的顽疾,那些若隐若现指向更高层的线索,以及李维特意在群山两地而非更安全的双王城抛出这个计划.......所有这些碎片,都在威廉脑中迅速拼凑成一个清晰的图景。李维的鱼竿,已经悄然伸向了帝国军队体系的最深处,目标是那条盘踞在后勤命脉阴影中的大鱼。想到这里,威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乐见其成的从容。他放下茶杯,果断地按下了桌角的传唤铃。侍从官应声而入,恭敬地垂首:“殿下?”威廉拿起那份电文,语气沉稳而威严:“命令:“立即召开紧急御前会议。“议题一一“审议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呈报的《金平原战略公路网一期计划优化草案》及配套融资方案。”侍从官站定,立即开始记录。过了一会儿后,皇太子威廉拍了拍脑袋,正经的脸上又变回往日温和的笑容:“顺便,将这份电文全文,连同公署近期关于斯洛瓦塔省总督赫尔穆特渎职调查及矿业巨头清算的简要报告,一并抄送一份,呈报皇帝陛下阅览。”“是,殿下!”侍从官躬身领命,双手接过那叠沉甸甸的文件,快步退了出去。办公室内恢复了安静,似乎是为了防止遗漏,他又开始细看起那份关于公路网的电文。“连我都早就听说了,那些个大臣应该也早有预料......金平原大区那边应该懂吧?”皇太子威廉撇了撇嘴。别说别人,光说枢密院里最大的两大巨头,帝国大管家与帝国钱袋子,这两位肯定会有大贡献。皇太子殿下现在只期待一件事,那就是让这两位作贡献的同时,又要将他们能获得的潜在影响力降到最低,将其完美转化到公署背后的皇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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