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费伦群岛，棉兰老岛南部的密林深处。没有路，满是藤蔓和烂泥。蚊虫像是一团团黑色的雾气，追着人的血肉叮。“见鬼！！！”加斯顿船长一边咒骂，一边用力拍...“崩了就崩了吧……”林塞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钝刀劈开温热的红茶雾气，斩断了最后一丝浮在空气里的侥幸。壁炉里柴火噼啪一声爆裂，火星跃起又坠落，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可露丽正低头整理刚签下的协议副本，闻言指尖一顿，笔尖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她没抬头，但耳根那抹未退的红晕，悄然漫到了颈侧。斯曼薇娅则歪着头看他，银发垂落肩头，像一捧未融的雪。她没笑，只是把手指按在地图上烬沙走廊那道细长的赭红线，轻轻一划：“那不是说……我们连‘备用方案’都懒得备？”“不是。”林塞答得干脆。他转身从窗边取下那支钢笔，笔帽旋开时发出细微的金属咬合声，“土尔薇不是一块旧布。补丁打多了，线头一扯就散。而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块完整的布——是布底下裹着的、还没被拆封的绸缎。”他将笔尖点在波斯胡齐斯坦省腹地，一个连标高线都懒得画的空白处。“勘探队今天凌晨已过边境。”可露丽终于抬起了头，声音压得极轻：“……带队的是艾德加·冯·霍恩海姆。”林塞颔首。这个名字一出，屋内温度仿佛又降了两度。霍恩海姆——前奥斯特帝国皇家地质学会首席顾问，七年前因擅自修改阿尔卑斯矿脉报告、隐匿锑矿富集带数据，被革职查办，流放至尤利乌西境冻土带。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更没人想到，三年前那个裹着破毛毯、用冻僵手指在冰面上画出完整岩层剖面图的男人，会成为林塞亲手挖来的第一块“寻龙师”基石。“他带了三台便携式重力梯度仪，两套改装过的真空渗滤采样筒，还有……”可露丽顿了顿，翻开随身皮夹里一张泛黄的素描纸，“这个。”纸上是手绘的钻探核心结构图，线条凌厉如刀刻，右下角一行小字：*“若见黑金涌地，勿启泵阀——先烧地图，再点烟。”*斯曼薇娅凑过去看了眼，忽然伸手，在素描纸边缘捻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沥青？”“不。”林塞接过纸，指腹摩挲过那行小字，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是磷火粉。混在墨汁里写的。他怕电报被截，怕信鸽被射，怕连纸张本身都被敌人翻检——所以用最原始的办法，让文字只在特定温度下显形。三十七度，人体体温。”可露丽呼吸一滞。斯曼薇娅却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像冰棱相撞：“……疯子。可我喜欢疯子。”“疯子才看得见地壳的裂缝。”林塞把素描纸折好，放进贴身内袋，“艾略特在婆罗多用焦土逼难民南逃，沃伦佐夫在高加索用炮弹震松冻土层，而霍恩海姆……他在用体温，焐热整片沙漠的命脉。”窗外，双王城的初雪终于落下。细雪无声扑向玻璃，模糊了远处金平原钢铁厂高耸的烟囱——那里此刻正喷吐着浓白水汽，在铅灰色天幕下蜿蜒如龙。笃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上次更急，更沉。大罗斯斯推门进来时，肩头积雪未化，靴底带进一缕凛冽寒气。他没看任何人，径直将一份加急密电递到林塞面前，指尖微微发白：“殿下，胡齐斯坦……有动静了。”林塞没接。他盯着大罗斯斯的眼睛，等了三秒。“第几口井？”“第七口。”大罗斯斯喉结滚动，“深度一千一百二十三米。钻头卡在第三套砂岩层底部……三分钟前，返浆管里涌出第一股黑褐色黏稠液体。含硫量超标七倍，API度测定为三十二点六——是轻质原油。”屋内骤然安静。壁炉火焰明明灭灭，映着三人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可露丽下意识攥紧账本，指甲几乎刺穿硬壳封面；斯曼薇娅缓缓坐直，银发在火光中泛起冷锐光泽；而林塞终于伸出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纸面尚带余温——是译电员用体温捂热的。他扫过最后一行加密代号，忽然笑了。不是胜利者的张扬，不是算计得逞的讥诮，而是某种近乎悲悯的松弛。他抬眼望向窗外雪幕，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告诉霍恩海姆……点烟。”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金平原仿佛听见了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金属断裂般的闷响。——那是沉睡千年的地壳，第一次在人类意志下，缓缓张开了嘴。同一时刻，波斯阿瓦士郊外一座废弃的英国传教士小屋地下室里，艾德加·冯·霍恩海姆正用冻疮溃烂的左手，将一支劣质卷烟凑近油样燃烧皿。幽蓝火焰舔舐着黑油表面，升腾起一股刺鼻却奇异甘甜的焦香。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在昏暗中亮起一点猩红，随即被他摁灭在盛满原油的搪瓷杯沿。杯底，一枚微型铜制齿轮静静沉在油液之下——那是林塞三年前亲手交给他、来自奥斯特皇室钟表匠工坊的旧物。齿轮齿隙间，嵌着三粒比针尖还细的铂金微粒。霍恩海姆抬起脸。左眼虹膜已呈浑浊灰白，右眼却亮得骇人，倒映着跳动的火苗与杯中旋转的黑色漩涡。他对着虚空，举起那只残缺的手，做了个标准的、早已被帝国废止的军礼。而在双王城，林塞放下电报，转向斯曼薇娅：“现在，该给沃伦佐夫公爵送第二封‘友情提醒’了。”“这次……要加点料？”斯曼薇娅挑眉。“加一点‘确凿证据’。”林塞走向办公桌，抽出一张新信纸。鹅毛笔尖饱蘸墨水，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字迹锋利如刃：*“致尊敬的沃伦佐夫公爵阁下：鄙国地理学会于今日凌晨，自胡齐斯坦省某废弃油田采集样本。经初步检测，该区域地下存在大规模轻质原油富集带，储量或超五千万桶。附图：油样燃烧色谱分析图（局部）。”*他停笔，抬眼看向可露丽。可露丽心领神会，从保险柜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黄铜外壳的怀表——表盖内侧，蚀刻着精细的波斯湾海图，而表盘中央，一颗微小的红宝石正随着机械游丝的摆动，规律闪烁。“这是……”斯曼薇娅眯起眼。“艾略特去年在伊斯坦布尔‘遗失’的怀表。”林塞微笑，“据称，是他年轻时在波斯湾舰队服役的纪念品。苏丹的御医曾亲口证实，表芯内置微量放射性同位素，遇原油蒸汽会激发荧光反应。”他合上木匣，推向斯曼薇娅：“把它塞进外交邮袋，和那封信一起，走最慢的飞艇航线。确保在沃伦佐夫收到信的同时，他桌上的同款怀表，正对着通风口滴答作响。”斯曼薇娅接过木匣，指尖拂过冰凉的黄铜表面，忽然轻笑：“所以……你根本不怕他不信？”“我怕他太信。”林塞站起身，走到窗边。雪势渐猛，远处钢铁厂的轮廓已在风雪中淡去，唯有几根烟囱依旧固执地喷吐着白烟，像插在冻土上的、不肯倒下的旗杆。“当一个男人坚信自己即将握住暖水港的钥匙时，他最不需要的，是理智。”“他需要的是……”可露丽低声接上，“证明自己没资格握住那把钥匙。”“对。”林塞转身，目光扫过两人，“所以霍恩海姆的油样，艾略特的怀表，李维的步枪订单——所有这些，都在帮他确认一件事：他的敌人，正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奔向同一个目标。”他顿了顿，声音沉入雪落无声的寂静：“而真正的猎人，永远站在风暴眼的正中心。”壁炉里，一根粗壮的松木轰然坍塌，迸出大片金红色火星。火星升腾，掠过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地图上，从烬沙走廊延伸而出的赭红线，正被一道新鲜的、用朱砂勾勒的箭头，稳稳钉死在胡齐斯坦省那片空白腹地。窗外，雪越下越大。而金平原的工厂区，所有高耸的烟囱，正同步喷出更浓、更烈、更滚烫的白色蒸汽。那不是废气。那是熔炉在呼吸。是整座大陆，被点燃前，最后一声悠长的、灼热的——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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