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化作的飞鸟并不能很好地融入鸟群。直到历经了磕绊与堑沟,祂开始以自己从未想过的角度,去审量这些每片羽毛都洋溢着可能性光辉的飞鸟。模仿,学习,融入。几次短暂的梦,神祇便掌握了鸟...弥拉德稳住身形,指尖尚残留着希奥利塔猫爪按压的温软触感——那粉嫩肉垫裹住他指节时的微妙弹力,像一簇未燃尽的暖火,在梦境崩解的寒流中兀自跳动。他垂眸,见自己掌心浮起一层极淡的深紫光晕,如雾似烟,却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命结深处悄然渗出,与希奥利塔方才流淌的魔力同源,却更沉、更静,带着旧王血脉里刻入骨髓的滞涩重量。灰白人影消散处,地面裂开一道细缝,渗出微弱却执拗的银光。不是月镜惯有的冷冽辉芒,而是温润的、近乎体温的暖银,像被捂热的星尘。希奥利塔的猫耳倏然竖起,尾巴尖绷成一条直线:“喵?这味道……是思议之国的地脉余韵?可不该出现在月镜的梦核里啊喵!”话音未落,那银光骤然暴涨,如活物般缠上弥拉德脚踝。他未躲,任其攀援而上,凉意沁入皮肤,却奇异地不刺骨,反而勾起一段模糊的触觉——幼时在魔王城堡后庭的喷泉池边,奥菲乌喀丝曾用指尖蘸了泉水,点在他额心,说:“看,这是界壁最薄的地方,连呼吸都能惊动另一端的风。”“不是它。”弥拉德声音低哑,目光穿透渐次坍塌的古堡穹顶,“月镜的‘镜’字,从来不是指映照,而是……通道。”希奥利塔的瞳孔缩成两道细线:“所以那些月兽的梦,并非沉溺,而是……锚点?她们在用美梦当钓饵,把真实世界的能量……拖进月镜?”答案无需出口。弥拉德抬手,掌心向上,一缕深紫魔力蜿蜒而出,轻触那银光。二者相触的刹那,整座梦境剧烈震颤,古堡石柱簌簌剥落,露出内里流转的、无数重叠的虚影——沙滩上依偎的情侣轮廓被拉长扭曲,化作港口起重机钢铁臂膀的剪影;远处海面粼粼波光,竟折射出联合港工地上焊枪迸溅的灼目火花。原来所谓“远程联结”,不过是月镜借梦境为透镜,将现实劳作的疲惫、对伴侣的思念、对竣工日的焦灼,尽数蒸腾为可供汲取的魔力。而偷走蛋糕、窃取糖果的“妹妹假面”,根本不是什么捣蛋鬼,而是月镜自身脆弱的平衡机制——当某处情绪过载,便需转移,否则整面镜子会在甜腻的幻梦里碎成齑粉。“难怪俄波拉老师找不到她们……”希奥利塔喃喃,猫爪无意识抠紧弥拉德衣袖,“她们根本没离开月镜,只是把心……寄生在别人的梦里了喵。”“寄生?”弥拉德摇头,指尖银光已悄然融入他掌心魔力,化作一抹更幽邃的紫。“是共生。月兽们在喂养月镜,月镜也在反哺她们……让她们得以在虚实夹缝中,多保留一分属于‘人’的温度。”他顿了顿,望向希奥利塔,“就像你留在城堡的那些旧玩具,明明早已不会动,却总在深夜传来细微的咔哒声——不是它们在闹,是你的心,在替它们呼吸。”希奥利塔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尾巴缓缓缠上弥拉德手腕,毛茸茸的尾尖蹭着他脉搏跳动的位置:“……所以弥拉德小人您才没来?不是来拆穿,是来……修好这面快裂开的镜子喵?”“不。”弥拉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苦涩,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了然,“是来确认一件事。”他反手握住希奥利塔的猫爪,将那柔若无骨的肉垫按在自己左胸,“心跳声,和你第一次变成柴郡猫时,在我耳边听见的,是不是同一个频率?”希奥利塔浑身僵住,连尾巴都忘了摆动。她当然记得。那时她刚被三姐的魔法撕裂形体,意识在虚空中飘荡,唯一能抓住的,是弥拉德隔着界壁传来的、沉稳如大地脉动的心跳。那声音成了她重组灵魂的锚点,比任何咒文都更古老,更原始。“喵……”她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您……您怎么知道?”“因为我的心脏,也记得那个频率。”弥拉德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希奥利塔心上,“当你的猫爪搭上来时,它跳得更快了。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回应。”他指尖拂过她眉心,那里还残留着俄波拉弹指留下的微红印痕,“礼尚往来,希奥利塔。你教我的。”就在此刻,脚下银光骤然炽烈,化作一道旋转的螺旋阶梯,直通向梦境最幽暗的底层。阶梯两侧,无数细小的光点悬浮,如萤火,又似凝固的泪滴——那是被月镜暂时封存的、月兽们未能消化的沉重情绪:对工期延误的愧疚,对伴侣隐瞒现状的惶恐,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迷惘……它们不再是斑斓的糖霜,而是沉甸甸的、泛着冷光的铅块。“下一个梦境,恐怕不那么甜了。”弥拉德松开她的爪子,率先踏上阶梯。台阶在他足下延伸,每一步落下,都有一颗铅色光点悄然碎裂,逸出的不再是忧郁,而是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带着海风咸涩味的暖意。希奥利塔追上去,爪子踩在他袍角边缘,声音带着少有的郑重:“这次……妾身不摸您的手背了喵。但如果您需要,妾身的耳朵,永远竖着听。”阶梯尽头,是月镜的核心。没有宫殿,没有华彩,只有一片无垠的、缓缓旋转的银色液态平面,表面倒映的并非天空或古堡,而是无数个重叠的、正在施工的港口工地——钢筋森林拔地而起,吊车臂膀划破晨曦,工人们挥汗如雨的身影在银幕上无声奔忙。而在液态平面正中央,静静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茧。茧内,一只纤细的手正缓缓抬起,指尖轻触茧壁,仿佛在叩问。“瑞芙芮大姐……”希奥利塔失声。弥拉德凝视着那枚茧,深紫魔力无声流淌,在他周身凝成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屏障之外,银色液面骤然沸腾,无数扭曲的灰白人影从深处涌出,它们没有面孔,只有不断伸长、断裂、再重生的肢体,目标一致——撕开茧壳,吞噬那指尖所散发的、最纯粹的“归属”与“守护”之力。“姐姐假面。”弥拉德低语,声音却清晰穿透了所有嘈杂,“你真正的名字,是‘界壁守门人’吧?”那些灰影的动作,极其轻微地一顿。希奥利塔瞬间明白。所谓“姐姐假面”,根本不是月兽,而是月镜诞生之初,因过度依赖“联结”而分裂出的自我防御意识。它憎恨一切单向索取,更恐惧被彻底同化。它偷走蛋糕,是因红心女王的甜蜜会腐蚀界壁;它窃取糖果,是因那甜味会麻痹月兽们的警觉……它在用顽劣,逼迫所有人直视那横亘于虚实之间的、无法回避的深渊。“所以您才说……不是来拆穿?”希奥利塔的猫瞳里映着银光与灰影的激烈交锋,“您是想告诉它……深渊对面,有人愿意递来绳索,而非投下锁链?”弥拉德没有回答。他只是向前一步,深深吸气。那气息仿佛引动了某种古老契约,他左胸命结位置,骤然亮起一点炽白光芒,随即,希奥利塔颈间那枚始终温热的、刻着细小荆棘纹路的项圈,亦迸发出同样的光辉。两道光束在空中交汇,轰然炸开,却并非攻击,而是一道无声的、浩瀚的邀请——邀请那枚悬于银面之上的茧,邀请那些在灰影中挣扎的月兽,邀请所有被界壁隔绝的灵魂,共同踏入一场名为“共筑”的盛大仪式。银色液面停止沸腾。灰影的肢体不再狂乱伸展,而是缓缓收束,最终化作无数条温顺的银色丝线,轻轻缠绕上弥拉德与希奥利塔交握的手腕。那触感冰凉,却不再带有恶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微颤抖的依恋。茧壁上,那只抬起的手,终于落下。指尖所触之处,半透明的壁障并未破碎,而是漾开一圈柔和的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行由星光织就的小字:【欢迎回家,建造者们。】希奥利塔仰起脸,望着弥拉德线条坚毅的下颌,忽然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他手背——那动作快得像一道粉红色的闪电,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占有与亲昵。“喵……现在,轮到妾身教您了。”她眼尾弯起狡黠的弧度,爪尖轻轻刮过他腕骨,“礼尚往来,弥拉德小人。下次心跳加速的时候……请务必,让妾身听见。”银色涟漪无声扩散,温柔地漫过他们脚踝,漫过整片液态平面,漫向月镜之外那遥远而真实的、正日夜不息建设着的港口工地。在那里,某个刚放下焊枪的女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恍惚觉得心口一暖,仿佛有只看不见的猫,正用柔软的肉垫,轻轻按压她疲惫的脉搏。而梦境之外,现实的时间,才刚刚过去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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