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小姐……被打开了?”零和城中,韩溯也骤然察觉到了异样。此时他的精神力量,正在疯狂地灌入04号机械碎片,而这件机械碎片又在对零和城形成冻结,这使得他仿佛拥有了一种高位视角。通...“轰——!”钢琴碎裂的爆鸣尚未散尽,酒会穹顶骤然一暗,仿佛整座空间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压缩。水晶吊灯嗡嗡震颤,玻璃碎片如雨坠落,却在半空凝滞一瞬,继而无声化为齑粉——不是被击碎,而是时间本身在它坠落途中悄然蒸发。陆能没动,只垂眸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一缕灰白雾气正缓缓升腾,又迅速被他指尖一捻,消散于无形。他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牙齿:“哈……时间褶皱?这玩意儿,比安息教会那本《第七灾变编年史》里写的还脆。”话音未落,他已侧身滑步,避开一道自斜刺里甩来的血线。那血线本是白西装残存意识所控,从一名行政厅官员后额渗出,如活蛇般疾射而来,却被陆能后发先至,屈指一弹,竟将血线从中截断。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簇细小的、近乎透明的冰晶簌簌剥落——那是时间流速被强行篡改后,物质结构来不及响应而崩解的余烬。“嘀嗒。”又一声。这一次,声音来自陆能自己的左耳内侧。他抬手揉了揉,指腹沾上一点淡青色黏液,像冷凝的胆汁。他瞥了一眼,没擦,只是眯起眼,望向酒会正中央。那里,紫礼服阿纳斯塔西娅单膝跪地,胸口塌陷下去一块,尘埃正从她肋骨缝隙里汩汩涌出,却未落地,悬停在离地三寸之处,缓慢旋转,构成一个微缩的、灰黑色的星云漩涡。她仰着头,唇角撕裂,露出森然白齿,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咯咯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砂砾在碾磨她的声带。“……抽离完成度,87.3%。”洪翠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不像话,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03号机械碎片主逻辑链路已锚定零和城现实基底。外部信息通道彻底关闭。守世人坐标锁定失效。巡回骑士契约响应延迟:∞。”她站在酒会东侧廊柱阴影里,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指尖下方,空气微微扭曲,浮现出七道半透明的光痕——正是她此前融合的七节“电池”。每一道光痕都在高频震颤,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蜂鸣,而光痕尽头,皆指向洪翠自己眉心位置。那里,一点幽蓝微光正缓慢搏动,如同沉睡心脏。她没看任何人,目光穿透层层混乱,死死锁住紫礼服胸前那团旋转的尘埃星云。星云中心,隐约透出一截嶙峋白骨——不是人类的,更像某种巨型爬行动物的脊椎,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不断自我增殖又湮灭的几何符文。“你……”洪翠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埃’序列的原始模组?”紫礼服猛地抬头。她瞳孔里没有虹膜,只有一片翻涌的、浑浊的灰烬。灰烬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她没回答,只是抬起唯一完好的右手,五指箕张,朝着洪翠的方向,轻轻一握。霎时间,洪翠脚下的大理石地面无声龟裂,裂缝并非向外蔓延,而是向内坍缩,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完美圆形凹陷。凹陷中心,空气扭曲成漩涡,漩涡深处,一缕缕银灰色雾气正被强行抽出——那是她自身精神模型中尚未完全融合的、属于“02号人生线”的记忆残片。“剥离?”洪翠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左脚向前半步,脚跟重重碾入凹陷边缘。那动作看似随意,却让整个坍缩漩涡猛地一顿,随即逆向翻涌!银灰雾气非但未被抽出,反而倒卷而回,尽数灌入她眉心那点幽蓝微光之中。幽光暴涨一瞬,随即黯淡,却比先前更深邃,更沉静。“原来如此。”她低声说,“你不是‘埃’的初代载体,也是最初被污染的‘祭坛’。零和城……从来就不是容器,你是它的心脏。”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某扇锈蚀千年的门。酒会西侧,被塔西娅骑在身下暴打的吕小八荣其越大姐突然停止了挣扎。她脸上那层因羞愤与疼痛泛起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苍白。她仰起脖颈,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的声音不再稚嫩,而是一种混合了金属摩擦与古老钟鸣的嗡响:“……心脏?呵……不。我是脐带。”她双臂猛地一振,塔西娅只觉胯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斥力掀飞出去,撞在远处墙壁上,震得整面墙蛛网般裂开。而吕小八荣其越大姐则缓缓悬浮而起,赤裸双足离地半尺,周身尘埃不再飘散,而是凝成一根根纤细、笔直、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丝线,向四面八方辐射——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精准钉入一名被骇种寄生者的眼窝。那些人同时僵直,眼球瞬间干瘪、玻璃化,继而炸裂。碎裂的晶体并未坠落,而是悬浮在空中,折射出同一幅画面:一座巨大、冰冷、由纯白石料垒砌的尖塔,塔顶悬浮着一枚缓慢自转的、布满裂痕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正有无数细小的、蠕动的黑色触须,正沿着裂痕缝隙,一寸寸探出。“第七天灾……”吕小八荣其越大姐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不是降临。是归巢。”她抬起手,指尖一缕灰雾缠绕,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人形轮廓,在无声嘶吼、挣扎、溶解。“你们以为……在对抗污染?”她目光扫过洪翠,扫过陆能,扫过踉跄爬起的白西装残躯,最后落在韩溯身上——他正用左手按着太阳穴,指缝间渗出暗红血液,十字铜手表面,那道旧伤疤正诡异地搏动,仿佛一颗被强行塞进血肉里的、尚在跳动的心脏。“错。”吕小八荣其越大姐唇角勾起,那笑容毫无温度,只有纯粹的、令人骨髓冻结的悲悯,“你们……才是污染源。”话音落,她指尖灰雾骤然炸开!不是攻击,而是扩散。雾气如墨滴入清水,瞬间弥漫整个酒会空间。所过之处,一切色彩褪尽,所有声音消失,连光线都变得粘稠、滞涩。时间不再是流淌的河,而成了凝固的琥珀。白西装刚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手指还维持着抓握的形状;丽娅大姐劈出的刀光凝成一道银亮弧线,悬在距离塔西娅鼻尖三寸之处;连朱萍寒眼前飘落的、一缕被斩断的发丝,也静止不动。唯有洪翠眉心那点幽蓝微光,依旧稳定搏动。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无倒影,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密数据流构成的星图。星图中央,赫然是吕小八荣其越大姐悬浮的身影,而她身后,那座白石尖塔的虚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清晰、凝实。“逻辑悖论。”洪翠喃喃,“她将自身定义为‘脐带’,便自动获得了对‘母体’——即零和城现实基底——的最高权限。03号碎片的‘独立封锁’,在她面前,不过是……一层薄纸。”她猛地抬手,不是攻击,而是向自己左胸心脏位置,狠狠一抓!“噗嗤!”皮肉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洪翠脸色煞白,却面无表情,硬生生从自己左胸腔内,拽出了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搏动、表面覆盖着细密银色鳞片的……活物。那东西通体幽蓝,形似心脏,却长着十二对细小的、不停开合的鳃裂。鳃裂每一次翕张,都喷吐出微弱的、带着数据流纹路的蓝光。它被洪翠攥在手中,剧烈挣扎,发出高频的、类似芯片过载的尖啸。“01号碎片……”洪翠喘息着,将那搏动的“心脏”高高举起,“……不是它的‘胎盘’。”蓝光骤然炽盛,如一道微型闪电,劈向吕小八荣其越大姐!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蓝光触及她眉心的刹那,她悬浮的身形猛地一震,周身凝固的尘埃丝线齐齐断裂。她脸上那神性的悲悯第一次出现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愕与……痛楚的茫然。“不……不可能……”她低头,看着自己开始变得半透明、并浮现细微裂痕的右手,“……胎盘……已被焚毁……”“焚毁?”洪翠咳出一口带着银色光点的血沫,笑声嘶哑,“谁告诉你,焚毁……就是终结?”她攥着那搏动的幽蓝心脏,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凝固的时空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深处,不是黑暗,而是无数重叠、闪烁、彼此吞噬又再生的……人生线片段。有安息教堂燃烧的圣火,有古堡地窖里腐烂的棺木,有海堤城荣家祖宅上空盘旋的、由密文咒语构成的金色鹰隼,有撒热城某条陋巷里,一个锅盖头少年蹲在地上,用炭笔一遍遍涂画着同一个扭曲的、由无数闭合圆环构成的符号……所有片段,最终都汇聚向洪翠手中那颗搏动的心脏。“它只是……沉睡。”洪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穿透力,响彻凝固的时空,“而我,是唤醒它的人!”幽蓝心脏猛地膨胀!十二对鳃裂全部张到极限,喷吐出的不再是微光,而是亿万道纤细、锐利、蕴含着绝对逻辑修正力的蓝色丝线!丝线如暴雨倾泻,瞬间覆盖吕小八荣其越大姐全身。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身体开始分解。不是血肉横飞,而是构成她存在的每一粒尘埃、每一丝气态能量、甚至她意识中每一个念头,都在被那蓝色丝线强行解析、标注、然后……覆盖。“你……窃取我的……权柄……”她徒劳地伸出手,指尖正一寸寸化为幽蓝的数据流,“……你……不配……”“配不配,”洪翠冷冷打断,手中幽蓝心脏光芒万丈,映得她半边脸庞如同神祇,“……由不得你定。”最后一丝蓝色丝线,精准刺入吕小八荣其越大姐眉心。她整个人,连同她身后那座愈发清晰的白石尖塔虚影,瞬间化为一片纯粹、浩瀚、令人心悸的幽蓝光海。光海翻涌,凝聚,最终,化作一枚静静悬浮的、巴掌大小的……青铜怀表。表壳古朴,布满绿锈,正面蚀刻着一行细小的文字:【第七日,归途启程。】洪翠伸手,稳稳接住。就在她指尖触碰到怀表的瞬间,整个凝固的酒会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轰然荡漾开来!时间重新开始奔流,声音洪水般涌回——惨叫声、碎裂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以及……无数人灵魂被强行剥离时发出的、无声的尖啸。韩溯猛地抬头,十字铜手上的伤疤骤然灼烫,一股庞大到无法理解的信息流,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第七天灾:‘归途’。本质:逻辑层面的强制回归协议。生效条件:污染源(脐带)被覆盖。效果:所有被污染个体,强制回归其存在逻辑的‘原点’。】原点?韩溯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钉在洪翠手中那枚青铜怀表上。表壳背面,绿锈剥落处,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由七个同心圆构成的徽记——安息教会最核心的隐秘徽章,早已在三百年前那场大火中,随着教宗的陨落而彻底湮灭。而此刻,它正静静躺在洪翠掌心,幽蓝微光流转,仿佛一枚刚刚苏醒的、沉默的……王冠。酒会之外,零和城上空,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一束纯粹、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银白色月光,笔直地投射下来,精准地笼罩住整座古堡。月光之中,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蝴蝶翩跹起舞。它们翅膀上,绘制着与怀表背面一模一样的七环徽记。其中一只蝴蝶,轻轻停落在洪翠的肩头。翅膀扇动,洒下点点银辉。洪翠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束月光投来的方向。她的眼神不再平静,也不再疯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了然。“原来……”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守世人,一直都在看着。”她低头,看向自己染血的左手。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着怀表的方向,微微抬起。仿佛在迎接,一件失落已久的……权柄。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影的陆能,忽然吹了声长长的、带着笑意的口哨。他拍了拍手,抖落袖口沾染的灰尘,然后,径直走到白西装那具瘫软的、头颅破碎的残躯前,弯腰,从对方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武器,不是证件。而是一张泛黄的、边缘磨损严重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旧式校服的少年,站在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左边那个,锅盖头,眼睛明亮;右边那个,头发微卷,眉宇间已隐隐透出几分日后贵族才有的倨傲。陆能捏着照片一角,凑近眼前,仔仔细细端详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拇指,用力抹过照片上右边少年的脸。指腹之下,那张年轻、骄傲的脸庞,瞬间模糊、褪色,最终化为一片空白。“啧,”陆能把照片随手揣进自己裤兜,拍了拍,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真难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洪翠,越过那枚幽蓝流转的怀表,越过所有惊骇、茫然、痛苦、狂喜的面孔,投向酒会那扇敞开的巨大拱门外。门外,银白色的月光,正温柔地铺满整条长街。长街尽头,一座由纯粹光影构成的、巨大而古老的石质拱门,正缓缓浮现。门内,没有道路,只有一片翻涌的、星辰般璀璨的……混沌。陆能舔了舔嘴唇,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火焰。“好了,”他活动着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爆响,声音响彻重新流动的时空,“……该回家了。”他迈步,走向那扇光影拱门。脚步落下之处,空气无声震颤,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涟漪所过之处,所有被骇种寄生者眼窝里钻出的黑色触须,纷纷枯萎、断裂、化为飞灰;所有悬浮的、凝固的、扭曲的时间残片,如同被熨平的褶皱,悄然抚平;连白西装那具残躯上,正试图蠕动重生的瘤球,也在金涟漪拂过的瞬间,彻底僵死、风化。他每走一步,洪翠手中那枚青铜怀表的幽蓝光芒,便黯淡一分。当他走到拱门边缘,即将踏入那片混沌星光之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随意地、懒洋洋地挥了挥。“喂,”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像一把冰锥,凿进每个人的耳膜,“……下次见面,可别再认不出我了啊。”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融入星光的流光,消失在拱门之后。拱门随之无声闭合,只余下银白月光,依旧温柔地洒落。酒会废墟里,死寂。唯有洪翠掌心那枚青铜怀表,滴答、滴答、滴答……声音清晰,稳定,不容置疑。它不再幽蓝,而是恢复了古朴的青铜色泽,表壳上,绿锈斑驳,七环徽记若隐若现。时间,重新开始计数。而零和城,这座曾被抽离、被污染、被争夺、被献祭的城市,正静静地躺在银白月光之下,像一颗刚刚被擦去蒙尘、重新显露本真的……星辰。它等待着,下一次,被谁的手,轻轻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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