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时间，转瞬而逝。对九天十地的修行者来说，两年实在太短，分神期一次普通的闭关，也时常有一年半载，化虚大罗境的闭关，动辄便是数百上千年。不过对林宣来说，两年足够久了。这两年时间...血雾尚未散尽，祭坛残骸的焦黑边缘还在滋滋冒着青烟，徐妙云足尖一点，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倒掠而出，袖袍鼓荡间，十指翻飞结印，一道淡青色水幕轰然撑开，堪堪挡下身后追袭而至的三道幽魂爪影——那是万魂宗长老以本命魂火凝成的蚀骨之击，阴寒刺骨，所过之处空气凝霜，连神识触之都如坠冰窟。她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冲而上的腥气，足下未停，反借那水幕反弹之力，身形斜斜切向左侧断壁。碎石簌簌滚落中，她眼角余光扫见巫族正单膝跪在血池废墟中央，双手深深插入龟裂地面，指节泛白，周身蒸腾着暗金与赤红交织的煞气，仿佛一尊被熔岩灌注的古老战俑。“师姐……”他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却未抬头，“走！别看我！”话音未落，他猛地仰天长啸，啸声非人非兽，竟带着九重叠浪般的震荡频率，震得整座遗迹穹顶簌簌剥落，连远处调息中的鲨辛与万魂宗长老都猛然睁眼，面露惊悸——这绝非分神期修士该有的神魂强度！徐妙云指尖微颤，终是咬牙转身，月白裙裾在疾风中撕开一道凛冽弧线。她不敢再回头，可身后那越来越盛的、近乎蛮荒洪流般的气息，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她识海深处。孟疆自爆时那抹决绝的笑意，关全鸣被巨力掀飞时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仓皇侧脸，还有此刻巫族伏地时后颈暴起的、蜿蜒如活物的暗金纹路……无数碎片在脑中炸开，又瞬间被更汹涌的恐惧压碎——那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某种正在苏醒的、足以碾碎一切认知的庞然之物。她遁光撕裂残垣，掠过倾颓的石柱，忽见柱基处嵌着半块断裂玉珏，其上“观海”二字被血渍浸染，字迹歪斜如垂死挣扎。她心口骤然一缩，指尖拂过冰凉玉面，一缕极细微的、属于邱沐血脉的灼热感倏然窜入经脉——这玉珏，竟是当年邱沐大能亲手所刻，镇压此地灵脉的阵眼之一！方才血池异变，阵眼崩毁，才让那八翼身影得以挣脱封印？可若如此，为何巫族竟能引动玉珏共鸣？他分明只是……只是个被银蛟宫驱策的、连分神都未稳固的弱小妖修！疑问如毒藤缠绕，却来不及深究。前方豁然开朗，出口禁制的幽蓝光幕已在百丈之外，可就在她即将撞入光幕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骤然攫住四肢百骸——仿佛整片空间被无形巨手攥紧，连呼吸都化作艰难的抽气声。她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自己伸出的手，指尖离光幕不过三寸，却再难寸进。“时间……”她唇齿开合，无声吐出两字。身后，巫族的咆哮已化作低沉龙吟，裹挟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锐响。徐妙云艰难侧首，只见血池废墟之上，那道八丈巨影正缓缓直起身躯，八只遮天蔽日的金色羽翼次第展开，每一片翎羽边缘都浮动着细密如刀锋的空间裂痕。它低头，空洞的眼窝转向徐妙云方向，没有瞳仁，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吞噬光线的暗金漩涡。“嗡——”一声轻颤，非耳可闻，直抵元神。徐妙云如遭雷殛，识海中所有念头尽数冻结，唯有一道冰冷意念，毫无阻碍地凿入神魂深处：“血脉……锚定……归来。”刹那间，她浑身血液沸腾如沸，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下竟有细密金纹一闪而逝，与巫族后颈纹路如出一辙！她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细密血珠，手中玉珏“咔嚓”碎裂，化作齑粉簌簌飘散。“不……不可能！”她瞳孔骤然收缩，望向巫族的方向，声音破碎如裂帛，“邱沐血脉……只存于银蛟宫嫡系……你……”话音戛然而止。巫族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徐妙云腰间那枚素来温润的银蛟宫弟子令，竟不受控制地自行飞出，“叮”一声脆响，悬停于他掌心上方三寸。令符表面，银鳞纹路疯狂游走，最终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不断搏动的暗金心脏图案——与血池底部石碑上最核心的巫族密文，分毫不差！“师姐。”巫族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褪尽沙哑，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横跨万古的漠然，“你忘了，银蛟宫初祖，亦是饮下邱沐精血，才蜕去凡鳞，得授真名。”徐妙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银蛟宫秘典中那些语焉不详的创派传说，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真名”记载……原来并非虚妄？她银蛟宫引以为傲的纯血传承，竟是一脉相承的……巫族余裔？！“轰隆！”祭坛废墟彻底坍塌，烟尘冲天而起。八翼身影双翼一振，无数道肉眼难辨的暗金流光如暴雨倾泻，目标并非徐妙云，而是四面八方——鲨辛正欲结阵的妖躯、万魂宗长老掐诀的枯瘦手指、远处断壁后探出的一角尸傀宗黑袍……所有窥伺者的藏身之处，尽数被流光笼罩！没有惨叫，没有抵抗。流光过处，空间如琉璃般无声碎裂，露出其后深邃幽暗的虚空乱流。鲨辛半截妖躯在乱流中扭曲、消融；万魂宗长老捏诀的手指连同整条手臂，化作漫天飘散的灰烬；尸傀宗弟子连同他身前的傀儡，一同被虚空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绝对的、碾压的、令人绝望的寂静。徐妙云悬浮在禁制光幕前，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活着的见证者。她望着巫族缓缓收拢双翼，那庞大身躯竟如水墨般迅速淡去，最终缩为青衣修士模样，只是眉心多了一道若隐若现的暗金竖纹，周身气息内敛如古井，唯有偶尔掠过的目光，冷冽得不似生灵。他拾起地上断岳剑，随意一挥，剑锋划过之处，空间裂痕自动弥合，如同从未存在。随即，他走向徐妙云，脚步落在废墟瓦砾上，竟无一丝声响。“师姐。”他停在她身前三步，声音平静无波，“秘境将闭，你随我出去。”徐妙云喉头滚动，想问的话太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看见他伸出的手，那只曾按在自己胸口将她推出数百丈的手，此刻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指节修长，再无半分狰狞。可就是这只手，刚才轻易撕裂了分神强者的躯壳与神魂。“你……究竟是谁？”她终于嘶声问出。巫族沉默片刻，抬眸，暗金竖纹在幽暗中微微流转：“我是巫族，亦是你血脉源头的守门人。而你，徐妙云，是邱沐大能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枚‘归墟引’——你的血，能唤醒沉睡的祭坛，亦能……重启此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妙云七窍未干的血痕，声音微不可察地低了几分：“方才，你护住我后背时，那道水幕，很暖。”徐妙云浑身一震，所有惊疑、恐惧、愤怒，竟在这一句毫无征兆的、近乎笨拙的陈述里，轰然溃散。她怔怔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眉宇间的清隽依旧，可眼底沉淀的，已是她穷尽毕生修为也无法窥探的深渊。“走。”巫族不再多言，一步踏出，身影已没入禁制光幕。徐妙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尽数沉寂，唯余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她最后看了一眼脚下化为齑粉的玉珏，抬脚，迈入那片幽蓝。光幕涟漪荡漾，随即归于平静。秘境深处，血池废墟中心，一具被斩断的青铜傀儡静静躺在瓦砾中。它断裂的脖颈处，裸露的并非机括铜线，而是一截暗金色、布满细密鳞片的脊骨。风过，骨缝间，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暗金光芒，悄然亮起，如同星火，在死寂的废墟深处，无声燃烧。东极坊市，白市尽头。林宣缓步踱入一家不起眼的旧货铺，柜台后老掌柜正打着盹，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朱砂。他指尖微动，一枚储物镯滑入掌心，镯面暗纹流转，赫然是银蛟宫核心弟子所用。他并未打开，只是屈指一弹，镯子便如石子般“咚”一声落入柜台上。“掌柜，估价。”老掌柜惊醒，眯眼打量林宣，又瞥见镯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却不急着拿，反而慢悠悠掏出一块黄绸，仔细擦拭着手边一盏青铜灯。灯焰摇曳，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客官这镯子……”他声音沙哑，带着试探，“可带了东西出来？”林宣嘴角微扬，指尖在镯面轻轻一叩，三声清越，如磬音回荡。刹那间，镯子内部空间似有无数道微不可查的暗金丝线应声而动，交织成网，将其中所有物品——包括几株蔫头耷脑的灵药、半块残破玉珏、以及一团被层层封印的、粘稠如液态黄金的血液——尽数包裹、隔绝。老掌柜擦拭青铜灯的手，蓦然一顿。他死死盯着林宣指尖，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堆起谄媚笑容：“哎哟，好镯子！好镯子啊！客官稍坐，老朽这就给您细细验看……”他佝偻着腰，从柜台下拖出一个蒙尘的紫檀匣子，打开，里面没有天平，只有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浑圆的墨玉球。他小心翼翼捧出玉球，置于掌心，另一只手掐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指诀，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精血，滴落在玉球表面。血珠未散，玉球内部却骤然翻涌起浓稠如墨的雾气，雾气急速旋转，最终凝聚成一行细小却无比清晰的暗金文字，悬浮于墨雾之上：【归墟引·源初】老掌柜瞳孔骤然收缩，枯槁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玉球。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宣的眼神，已不再是看一个普通客人，而是如同仰望一座亘古神山，带着无法抑制的敬畏与狂喜。“客官……”他声音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这镯子……老朽，不收。”林宣挑眉，似笑非笑：“哦？”“不收，不收！”老掌柜慌忙摆手，额头沁出细密汗珠，他一把抓起桌上那盏青铜灯，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林宣面前，“客官，这盏灯，乃上古‘照骨’遗器，能映照万物本源之相，虽已残缺，但价值远超此镯……老朽，愿以此灯，换您镯中之物！”林宣目光扫过青铜灯，灯身斑驳，灯焰微弱，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他并未接灯，只是指尖在镯面又是一叩。这一次，三声磬音之后，镯内那团被封印的金色血液，悄然渗出一缕细微的、近乎透明的金丝，如活物般蜿蜒而出，轻轻缠绕上林宣的小指。金丝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灵魂的暖意。老掌柜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他死死盯着那缕金丝，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神迹：“归墟引……竟已……已主动认主？！”林宣终于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老掌柜如坠冰窟，不敢直视。他轻轻收回手指，金丝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掌柜，”他声音平淡无奇，“你可知，这世上最贵的买卖，从来不是买进卖出。”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老掌柜，投向铺子外熙攘的人流，那里，几个银蛟宫弟子正说笑着走过，腰间银鳞令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是……”林宣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等价交换。”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消失在街角。老掌柜僵在原地，手中青铜灯焰剧烈摇曳，映得他脸上光影变幻，惊惧、狂热、茫然……最终，尽数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呆滞。他缓缓抬起手，用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青铜灯粗糙的灯身，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归墟……开了啊……”坊市之外，沉雾海深处。一道青色遁光撕裂海面，直坠海底。遁光敛去，林宣立于一片幽暗海沟之上。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玲珑的贝壳，贝壳表面天然生成的纹路，赫然与祭坛石碑上的巫族密文完全一致。他指尖凝聚一缕暗金气息，轻轻点在贝壳中心。贝壳无声碎裂，化为点点荧光，荧光并未消散，反而在海水中急速旋转、凝聚，最终化作一幅巨大而清晰的立体图景——那是整个沉雾海的海图，无数支流、暗礁、灵脉节点纤毫毕现，而在海图最中心的位置，一片被浓重墨色标记的区域，正缓缓浮现出三个由暗金光芒构成的古朴大字：【归墟渊】林宣凝视着那三个字，目光深邃如渊。他缓缓抬起手，食指指尖，一滴暗金色的血液悄然渗出，悬停于半空，微微震颤。那滴血，映着海底幽光，竟隐约折射出无数破碎的画面：血池翻滚、八翼遮天、玉珏碎裂、徐妙云七窍流血的侧脸……最终，所有画面汇聚，凝成一张古老而威严的面孔，缓缓睁开双眼。林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竟带着硫磺与星辰尘埃混合的凛冽味道。他指尖微动，那滴暗金之血，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比地没入海图中心“归墟渊”三字之中。刹那间，整幅海图光芒大盛，无数暗金丝线从“归墟渊”爆发而出，如蛛网般急速蔓延，瞬间覆盖了整片沉雾海的每一寸海域。海图之上，所有被暗金丝线标注的节点，都开始发出微弱却坚定的、与林宣指尖同频的脉动。咚……咚……咚……如同，一颗沉睡万古的心脏，正被重新唤醒。林宣垂眸，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指尖，那里，方才滴落血液的位置，皮肤之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光芒，正悄然亮起，继而，沿着经脉，向着心脏的方向，无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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