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的过程不同以往。他无法也无力跟得太紧,只能远远缀着,依靠“空”境对灵气残留与环境中细微痕迹的敏锐感知,来勉强锁定对方的大致方位。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为了节省灵力,他甚至没有施展“雪踪归寂”的敛息法门。即或如此,灵力消耗对他依然是不小负担。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频繁停下,背靠树干喘息调养片刻。丹药也已耗尽,短时间吸纳灵气补充收效甚微,更多是靠意志硬撑。“小主,你这样不行……”小虎担忧的声音传来,“跟得太过勉强了……灵力不足,不但容易被察觉,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或者有探查类的法器……”“无……妨……”南宫安歌在心中回应,“他们……急着离开……也害怕潜在的威胁,不会轻易回头……”这是他选择跟踪的重要依据。“前方……三十丈……右转……有灵力残留……指向东北偏东……”危难之际,灵犀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它终于醒了,虽然分析速度慢了很多,但依旧在竭力感知,“灵气活性……持续升高……木属性灵气……尤为突出……小心……可能有……大型植食性……或……木妖……”南宫安歌心中一凛。在弘龙林中被妖帅探查的惊险还历历在目。原始森林中,看似温和的植物有时比猛兽更致命。他放缓脚步,更加仔细地观察前方。果然,在灵犀提示的方向,树木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出现了一些叶片肥厚,颜色艳丽得有些不自然的巨大蕨类,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甜腻的诱人花粉气息。他绕了一个小弧线,尽量远离那片区域。果然,在绕过几棵巨树后,他瞥见那片艳丽蕨类丛中,隐约有惨白色的动物骨骼半掩其中,一些藤蔓正缓缓蠕动着,将几根新鲜的骨头拖入蕨丛深处。“食人蕨……”他暗自庆幸。若是状态全盛时期,自然不惧,但现在碰上了,绝对是麻烦。靠着灵犀微弱但依旧可靠的预警,和他自身的小心谨慎,他避开了几处明显的危险区域,始终没有丢失前方队伍的踪迹。那支紫云宗队伍似乎对这片森林也不算熟悉,行进速度不算快,且时常停下……似乎在辨别方向或短暂休整,这给了他跟上的机会。约莫又跟了一个多时辰,森林的光线开始明显变暗,雾气渐渐升起。斑驳的光斑变得幽长而黯淡,预示着黄昏将至。夜间在如此陌生的森林中活动,危险系数会成倍增加。前方队伍的动静也发生了变化。喧哗的人声隐约传来,似乎停止了前进,并且……有火光?南宫安歌精神一振,强忍疲惫,施展开“雪踪归寂”小心地向前潜行了一段距离,躲在一丛茂密的,散发着奇异荧光的灌木后方,向前望去。前方是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上方树木相对稀疏,露出一角渐暗的靛蓝色天空。空地中央,一堆篝火已经燃起,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围坐在旁的六道身影——正是那支紫云宗试炼队伍。他看清了他们的样貌和状态。为首的是个面容刚毅、气质沉稳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修为似乎最高,正在拨弄篝火,应该就是之前被称为“周师兄”的周炎。他旁边坐着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眼神略显阴郁的年轻男子,正闭目调息,是那个“赵师兄”赵坤。还有一个相貌娇俏,正拿着水囊给同伴分发的女修,是负责警戒的“林师妹”林梦茹。另外三人,两男一女,看起来年纪稍轻,修为也弱一些,此刻都有些疲惫,靠在背包上休息。空地边缘,那头被猎杀的“铁羽雷鸮”尸体被简单处理过,铁灰色的羽毛被小心收集捆扎。空气中弥漫着烤肉(似乎是雷鸮身上切下的部分)和篝火燃烧松脂的混合气味。“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吧。”周炎看了看天色,沉声道,“这片林海夜间最为危险。赵师弟,你感应到的那股‘更强烈的波动’,后来还有踪迹吗?”赵坤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消失了。可能只是路过,或者被我们和雷鸮的战斗惊走了。不过谨慎起见,值夜不能放松。”他目光扫过众人,“林师妹,王师弟,上半夜你们辛苦一下。下半夜我和李师弟来。”林梦茹和那个被点名的王姓男弟子点头应下。“周师兄,”林梦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们进入这‘迷雾林海’已经四天了,除了猎杀了几头妖兽,采集到一些还算不错的灵草,但那‘地脉灵乳’的影子都没见到。徐长老给的地图标记区域,我们也探查了两个,都空荡荡的。再这样下去,试炼任务怕是……”周炎眉头也皱了起来:“地脉灵乳本就罕见,生成条件苛刻,还需特定时辰地气喷涌方有可能收取。急不来。倒是我们偏离预定路线有些远了,明日需重新校正方向,往地图上标注的第三处疑似区域探查。”“都是那头雷鸮突然袭击,把我们追得偏离了方向。”一个年轻弟子抱怨道。赵坤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篝火旁的气氛微微一凝:“周师兄,林师妹,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一路上,除了妖兽,似乎还有点别的‘不对劲’?”“赵师兄是指?”林梦茹疑惑。“我也说不上来。”赵坤的目光扫视着周围被火光映照得影影绰绰的林木,“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我们。不是妖兽那种纯粹的敌意,更像是一种……观察。”此言一出,几个年轻弟子顿时有些紧张地看向四周黑暗的林子。周炎凝神感应片刻,摇头道:“我并未察觉异常。赵师弟,你方才消耗过大,灵觉或许有些敏感。此地虽险,但我们布下了简易的警示阵法,若有东西靠近,必定会有反应。”赵坤没有再坚持追叙,只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但眉头依旧微蹙。躲在荧光灌木后的南宫安歌,心中却是微微一沉。这个赵坤,感知竟然如此敏锐?自己已经将敛息催发到极致,距离也足够远,还是被他察觉到了?是巧合,还是此人……确有特殊之处?又或是自己灵力不足,“雪踪归寂”功力大减?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赵坤提到的那种“观察”感。难道除了自己,还有……别的“东西”在盯着这支队伍?会是这森林里某种擅长隐匿的妖兽,还是……别的什么人?他压下疑虑,继续观察。队伍开始分配守夜任务,进食,处理伤口,气氛渐渐放松下来。年轻弟子们甚至低声交谈起白天的战斗和宗门里的一些趣事。南宫安歌默默推算着。他们今晚在此扎营,对自己而言,既是危险,也是机会。危险在于,自己若是固定营地,更容易被察觉,自己需要更小心地隐匿。机会在于,自己也可以获得宝贵的喘息和疗伤时间,并且……或许能听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他轻轻向后挪动,退到更远处几块巨大风化岩石形成的阴影夹缝中。他背靠冰冷的岩石,缓缓坐下。身周,迷雾林海特有的夜雾正变得浓重,带着湿冷与淡淡瘴气,无声地侵蚀着感知,将视线与神识都局限在很小的范围内。他再次检查自身伤势——经脉的“粘合”稍微牢固了一些,灵力流转虽然依旧细若游丝,但总算能缓慢地自行周天循环了。玉佩空间内,灵煌玉矿脉早已灵气枯竭,所带丹药也已耗尽。可用之物仅剩“万年木心髓”和“地脉结晶”。灵犀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清晰的指引:“主人,正好(真好)……重伤之躯,恰是彻底炼化木心髓的契机——木心髓提供的生机固然可贵,但其真正的妙用,在于从根本上增强您的木灵根。现在虚弱,五行灵根相克之力大减,增强木灵根不会受金灵根克制。此时直接吸纳,借森林的浓郁木灵之气相助,效果最佳。”听它语气,似乎……还有点庆幸主人依旧重伤??小虎“……”小虎居然没有出声,论“学识”,它实际还是佩服灵犀的。……南宫安歌依言尝试吸纳。与他往日受伤时,仅从木心髓中小心引出一缕精纯生机疗伤续命截然不同——那时如同从一口深井中谨慎地汲取甘泉,只取所需,井依然是井,自身依然是自身。而此刻,他所要做的,是将整口“井”、连同孕育它的“大地本源”一并炼化,融入己身。万年木心髓内蕴的磅礴生机与生命源质,如同远古森林之魂,充满野性桀骜难驯。它的“本源力量”,猛烈地冲击着他的经脉与灵根,试图按照它古老的蓝图重塑宿主,反客为主的凶险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疗伤式的吸纳。狂暴的木源之力不仅加剧经脉紊乱,更深层触动了他体内五行灵根的微妙平衡。往日仅汲取生机疗伤时,这股力量尚算温和顺从;而此刻,它那试图同化与重塑的本质彻底显露,与他体内固有的金灵根属性悍然相冲——金锐木韧,互不相让,磅礴的木源之力在他经脉中左突右撞,与那固守本位的金灵之气激烈绞杀,能量紊乱如沸,眼看就要彻底失控反噬。“莫急!”灵犀的意念却镇定如古井深潭。几乎就在它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那股原本凌厉抵抗的金灵根气息,因主人重伤虚乏而迅速衰弱下去——与灵犀预判丝毫不差!!五行灵根皆在低谷,相生相克之力大减——这本是危机,却恰恰成了重塑根基、逆天改命的最佳缝隙。时机稍纵即逝,而灵犀早已等着这一刻。接着,灵犀展现出了与其“睿智”本源相符的,近乎法则层面的引导:它首先以其远古的见识,瞬间解析了木心髓中那缕最核心的“生命源质”,引导南宫安歌的神魂微光与之轻柔共振,而非对抗,初步赢得了这股能量的些许“认同”。随后,它以自身精纯的魂力为丝线,在南宫安歌主要经脉与木心髓能量流之间,编织出极其精细的临时灵络。这些灵络如同引水渠,将横冲直撞的洪流疏导为可供灌溉的溪流,精准导向需滋养的伤处与灵根本源。同时,它分出一缕感知,巧妙牵引周遭森林的游离木灵之气渗入,使外界的温和灵气与霸道的木心髓精华在南宫安歌体内形成缓衝与互补,极大降低了排斥与冲击。最终,到了最关键的本源融合阶段,灵犀短暂地燃亮了自己一缕极珍贵的本源魂光,化作一枚古老的契约符文虚影,印向那团被初步驯服的核心源质。这一举动,并非消耗力量去“推动”融合,而是以高等存在的……“见证”与“引导”,为这次炼化赋予了某种“合理性与秩序”,使之水到渠成。整个过程精妙绝伦,步步为营。在灵犀这番耗费心神的引导下,炼化终于顺利完成。木心髓之力深深烙印,不仅修复伤体,茁壮灵根,更让他与森林灵气浑然一体。光华敛去,灵犀的意念传来,已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虚浮:“此法……虽省主人百年工夫,却以老夫本源魂光为引,触及法则……消耗非比寻常。老夫还得继续沉眠,稳固此番动荡的本源……”言毕,它那本就微弱的灵体光泽彻底暗淡下去,陷入一种保护性的深度沉寂。它并非简单地“累坏了”,而是为了高效达成近乎逆天的炼化效果,动用了涉及本源的高阶引导之法,其代价便是魂光的暂时涣散,必须通过沉睡来重新凝聚稳定。灵犀的付出,难能可贵,本身虚弱,却在关键时刻冒险助力。小虎心绪忽然波澜起伏:“这个老乌龟……本尊……日后对你好点……”炼化后,南宫安歌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木灵根属性显著加强。此刻与周遭森林灵气间,仿佛搭建起了无形的桥梁,产生了微妙的共鸣,感知与吸纳草木精华的效率远超以往。这,正是借助了——“不破不立”的伤势。蓬勃生机流转周身,修复着经脉的裂痕。至于那枚地脉结晶,此刻仍静静躺在一边。其中蕴含的土行灵力与大地精元固然磅礴无比,但性质过于沉厚驳杂,以他当下的境界与状态,尚无安全炼化的法门,只能留待将来。南宫安歌此刻也疲惫不堪,却不敢完全入睡,强打精神,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空”境感知,监控着营地方向和周围环境的动静。他不知的是,一切皆在灵犀推演之下。吸纳天材地宝,如此大的动静想要完全掩饰?“迷雾森林”就是最大的屏障,夜间对感知的限制,成了这次冒险行为的保障!!时间在寂静与隐约传来的营地低语中流逝。夜空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营地篝火的光晕,在林间影影绰绰。星辰被浓密的树冠遮挡,唯有少数几颗特别亮的,在枝叶缝隙间偶尔闪烁。上半夜平静度过。林师妹和那位王师弟很尽责,不时在营地周围巡视。到了下半夜,赵坤和那位李师弟接替。赵坤似乎恢复了精神,背负双手,在营地边缘缓缓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他的左手始终隐在袖中,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墨玉薄片——“幽影谛听”。此物并非用于大范围主动探查,那样易被察觉,却能被动放大极其细微,非自然的灵气“异动”与“残留”。借助它,再结合自己一路来的隐约直觉,赵坤比旁人更敏锐地捕捉到了营地外围那丝若有若无,与森林生机基调略有不同的虚弱波动,以及极淡的血气。这发现让他心中疑窦丛生,也更加警惕。那位李师弟则抱着剑,靠在一棵树干上,显得有些困倦。约莫子时前后,异变突生!并非来自营地外部,而是营地内部,那头被剥取材料后随意丢弃在角落的雷鸮残尸处!“嘶……嘶啦……”一阵轻微但清晰,仿佛血肉被什么东西啃噬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什么声音?!”靠树打盹的李师弟第一个惊醒,拔剑而起。营地中其他人也被惊动,纷纷起身,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只见篝火光芒边缘,雷鸮残尸旁的地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摊粘稠的暗绿色液体。液体中,钻出来数十条手指粗细半透明的,内部闪烁着点点磷光的诡异“蠕虫”!它们正疯狂地啃食着雷鸮残尸的血肉,速度极快,并且身体随着啃食在迅速膨胀!“是‘腐磷蛭’!该死,怎么会这么多!”周炎脸色一变,“这东西体液有剧毒和腐蚀性,能钻入血肉快速繁殖!快,用火攻!别让它们扩散!”他话音未落,几条膨胀到儿臂粗细的腐磷蛭已经昂起头,朝着最近的一名年轻弟子弹射过去,口中喷出暗绿色的毒液!“啊!”那弟子慌忙闪避,衣袖被毒液溅到,瞬间腐蚀出几个大洞,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营地顿时一阵慌乱。周炎挥掌拍出炽热的火焰,林师妹剑气纵横,赵坤也迅速出手,一道道锐利的赤红剑芒斩向那些恶心的蛭虫。火焰灼烧得腐磷蛭吱吱作响,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但它们的数量不减反增,从地下不断涌出!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赵坤在斩出一道剑气,击退几条扑向林师妹的腐磷蛭时,他的指尖,极其隐蔽地弹出了一点细微,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芒。那灰芒并未射向腐磷蛭,而是划过一个微小的弧线,悄无声息地,射向了营地外围,南宫安歌藏身的大致方向!并且在飞射过程中,灰芒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次,竟在不经意间泄出一缕施术者的真实灵力特征——那赫然是证道境才有的层次与强度!这无意间显露的修为境界,恰好与南宫安歌的境界持平。这点微妙的波动,在战场灵力激荡与腐磷蛭毒瘴腥气的双重掩盖下,几乎无从分辨。一直维持着“空”境感知、心神紧绷的南宫安歌,却在这一瞬间,猛地感到一丝极其隐晦的恶意锁定了自己藏身的大致区域!紧接着,他感觉到那灰芒没入了不远处的一丛灌木。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几乎就在灰芒没入灌木的下一秒——“吼——!!!”一声狂暴的,充满怒意的兽吼,猛然从南宫安歌侧后方不远处炸响!吼声中蕴含着强大的精神冲击,让他本就虚弱的神魂一阵剧烈震荡!伴随着地面震颤,一头庞然大物撞开林木,冲了出来!那是一只体型堪比小象,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鳞甲,头生独角的巨兽!它早已被同伴(铁羽雷鸮)的血腥气吸引,在附近浓雾与密林的掩护下徘徊窥伺,动作缓慢收敛,气息近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南宫安歌状态极差,灵犀沉眠,加之迷雾对感知的天然削弱,居然未能提前察觉这头善于隐匿接近的暴戾妖兽。它双目赤红,鼻孔喷着灼热的白气,独角上还缠绕着未散尽的电光——正是白天被紫云宗队伍击杀的那头铁羽雷鸮的同族,而且看样子,是更强壮的成年个体!它似乎是被同伴的血腥气和刚才赵坤故意制造的那点“挑衅”波动吸引而来。但——此刻它狂怒的目光,却第一瞬间锁定了距离它最近,且“散发”着让它厌恶的气息源头——南宫安歌藏身的岩石缝隙!“雷角犀兕!是那头雷鸮的同族!它怎么找到这里的?!”营地中传来周炎惊怒交加的声音。但此刻,南宫安歌已经顾不上营地的反应了。那雷角犀兕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粗壮的蹄子刨地,低头,那根缠绕着噼啪电光的独角,对准了他藏身的方向!被发现了!而且是被一头暴怒的,实力绝对在结核中期以上的凶兽锁定!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灌全身,瞬间淹没了南宫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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