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那杨鉴得了上古隐秘，心思动了起来。上古紫府权柄威能更胜如今紫府，那么修上古紫府，不就得了么？上古之道，曰服气金丹道，讲究服什么气，就修什么道，从道基到果位，是单一路线。却和...腹中胀气翻涌，如浊浪拍岸，林东来盘坐于飘渺山巅龙门之侧，五心朝天，呼吸却未乱一分。他左手结“青帝引炁印”，右手掐“角木通幽诀”，指尖悬停于最后一张七阶符纸之上——那符纸乃取千年雷击枣木为骨、掺入三两星砂、半钱太渊龙涎、一滴青蛟泪所制，纸面隐现云纹游走，仿佛活物喘息。可就在这符成将落未落之际，一股沉滞之气自丹田升腾而起，直冲玉枕，耳畔嗡鸣如千鼓齐震，眼前浮出无数细小黑点，似蚁群啃噬神识。不是胀气。是地脉反噬。方才山水龙君坠渊化鲤，万神归位，地脉本源被强行抽离混沌恶意，只余清灵真意；可那沉积万载的地肺毒火、阴煞浊炁、积年尸怨，并未消散，只是被天甲神针强行镇压于龙脉脊骨之下，如沸水封于陶瓮。如今龙炁腾空，天地交感，瓮盖微松，浊气便循着神祇归位时留下的气机缝隙，悄然上涌，钻入林东来自身气脉。他额角青筋微跳，唇色转淡，却未睁眼，只将舌尖抵住上颚，默诵《青木养神章》第三段：“木性本柔，不争不拒，遇浊则纳，纳而化清……”每念一字，喉间便泛起一丝微甜腥气——那是浊炁蚀入血络的征兆。他不吐，不压，不引，只以木德之性将其裹住，缓缓导向左足大敦穴，再借足厥阴肝经回旋三匝，最后沉入脚下青砖缝隙之中。青砖无声裂开一线，一缕墨绿色浊气渗入地底，瞬间被埋伏其下的三株二阶“净秽草”吸尽。草叶微颤，叶尖凝出三粒黑珠，随即枯萎化灰，灰中却浮起一点青光，倏然飞回林东来眉心。——此乃他早布之局：凡龙门周遭百丈，皆以“九转净秽阵”暗布，阵眼非金非玉，而是三百六十五株不同年份的净秽草、祛瘴藤、断阴兰，皆由桑巧亲手栽种，每日子午二时以木德真元浇灌，三年未曾断绝。草木有灵，不言不语，却比任何法器更懂吞吐阴阳。此时龙门之上，万鲤逆流已至中段。青江水势陡然暴涨三尺，非因雨涨，而是万神意志所凝之水德，尽数化作实质水流，托举鲤身。最前方那尾青背小鲤，正是山水龙君真灵所化，尾鳍划破水面，竟拖曳出一道碧色光痕，如刀劈开混沌。它每摆一次尾，身后便有一尾鲤鱼跃起半尺，万尾连动，竟似一道活的青色阶梯，自江心直铺至龙门之下。龙门本身已升至七阶，高逾百丈，通体由整块玄晶岩雕成，表面浮刻苍龙九爪、云雷八篆、星斗二十八宿图。原本石质粗粝，此刻却被万鲤气息浸润，渐渐透出温润玉光，石缝间竟生出细绒般的青苔，苔上还结着米粒大小的露珠，每一颗露珠中，都倒映出一尾跃动的鲤影。忽地，一声闷响自龙门顶端炸开。不是雷音，是龙吟。低沉、滞涩、仿佛从极深地底传来，又似被巨石压住咽喉的呜咽。整座龙门微微震颤，石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藏的青铜基座——那竟是上古遗存的“困龙桩”，桩上铭文已被岁月磨平大半，唯余“永锢坤元”四字尚可辨认。原来此龙门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昔年某位大能以镇压之术，将一条即将化形的地脉龙魂钉死于此，再以风水之术伪装成跃龙门之地，实为囚笼。林东来终于睁眼。瞳孔深处掠过一缕青芒，随即归于沉静。他抬手，指尖在虚空轻点三下。第一下，点在龙门左柱——柱上浮雕的苍龙左爪骤然亮起，爪心现出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司广宁君”四字，正是山水龙君敕封时所用道号。第二下，点在龙门右柱——右爪亦亮，印文却是“林东来”三字，墨色如新，似刚写就。第三下，点在龙门正中横匾——匾额“龙门”二字轰然剥落，露出其后覆盖的旧匾，上书“困龙渊”三个古篆，字字如刀凿斧劈，边缘沁出暗红锈迹，竟似干涸血痂。“原来如此。”林东来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不是龙门，是牢门。不是跃，是破。”话音未落，那尾青背小鲤猛然抬头，张口吐出一物。非龙珠，非龙角，而是一枚青翠欲滴的果子——正是飘渺山后山那株三百年风水桃树结出的第一枚“青灵桃”。此桃本无灵性，只因常年受林东来木德真元浸染，又得桑巧以《地母育婴诀》日夜抚育，竟在今日凌晨子时，自行脱落枝头，悬浮于桃树冠顶三寸，不坠不腐，通体流转薄雾。此刻被山水龙君真灵一口喷出，桃子迎风即涨，瞬息化作人头大小，表皮皲裂，从中钻出一截嫩芽，芽尖一点碧光，如烛火摇曳。此乃“破障芽”。风水桃本属木德，主生发；困龙桩属土德，主镇守；二者相克。但木若至柔，则土不能束；若至刚，则反被土克。唯有以生发之性，引动桩中沉眠的龙魂残念——那才是困龙桩真正的锁钥。果然，芽尖碧光一闪，龙门基座上那“困龙渊”三字骤然明灭三次，锈迹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逆鳞纹。纹路中央，一颗铜铃大小的暗金色圆珠缓缓浮起，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内里却有微弱搏动，如沉睡心脏。“地脉龙魂残念……还活着。”厚土地元真君的声音自林东来神识中响起，带着一丝惊异，“此物若炼化，可补全山水龙君真灵，使其真正成就地仙根基，不假外求。”林东来却未应声。他伸手一招，那枚青灵桃所化破障芽倏然飞回掌心，嫩芽蜷缩，重新化作一枚青桃，静静躺在他掌纹之间。他低头凝视，目光仿佛穿透桃肉，直抵核心那点未散的先天木炁。三息之后，他屈指一弹。青桃化作流光，直射龙门基座上那颗暗金圆珠。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轻的“啵”响，似水泡破裂。圆珠表面裂痕瞬间蔓延至全身，而后寸寸崩解，化作亿万点金尘，尽数被破障芽吸收。芽尖碧光暴涨，竟凝成一枚寸许长的小剑虚影，通体青玉色泽，剑脊上天然生就一道细长龙纹。——此剑，名“解缚”。剑成刹那，龙门轰然巨震！不是坍塌，而是舒展。玄晶岩如活物般延展、拔高，顶端刺入云层，云中电光隐现，却非劫雷，而是纯粹的角木星辉，丝丝缕缕垂落，缠绕剑身。整座龙门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道青色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显出一扇门扉虚影——门上无字，只有一片浩瀚星空，星辉流淌如河，其中最亮者，正是东方苍龙之首的角宿二星。“空灵仙界通道，开了。”厚土地元真君语气凝重，“但……不对劲。”林东来亦察觉异常。按理，接引角木星宫元气，当有青龙虚影盘旋于门扉之外，星辉应如甘霖普降。可此刻门内星河虽阔，却寂然无声，不见龙影，不闻星籁，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意弥漫开来——不是虚无，而是过度充盈后的真空，仿佛整条星河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与意志，只剩纯粹的、冰冷的、几何般的光芒。就在此时，万鲤中最前方的青背小鲤，忽然停驻于漩涡边缘。它不再逆流，而是缓缓转身，朝向林东来所在方向，小小鱼头轻轻一点。随即，它张口，吐出一物。不是龙珠，不是桃核，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翠绿种子，表面光滑如釉，内里却似有山川河流缓缓流转。林东来伸手接过。种子入手微温，甫一接触掌心，便自动嵌入皮肤，顺着血脉向上游走，直至心口檀中穴，悄然蛰伏。没有痛楚，只有一股暖流弥漫四肢百骸，眼前景物蓦然一变——他看见飘渺山不再是山，而是一条沉睡的青龙脊骨；看见青江不是江，而是龙脉奔涌的血液；看见龙门不是门，而是龙颌张开的巨口；看见自己盘坐之处，正是龙心位置。更惊人的是，他“看”见了那些尚未归位的地祇。不是虚影，不是香火愿力所凝，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山坳里佝偻采药的老农，背上竹篓中几株黄精正散发微光；村口晒谷场边打盹的黄狗，耳尖隐约有金线缠绕；甚至远处炊烟袅袅的灶膛里，一簇火苗中浮沉着半张模糊人脸……这些，都是地祇。却未受敕封，未持符诏，未享香火——他们只是活着，呼吸着这片土地，劳作着，老去着，死去后尸骨化泥，滋养草木，草木再生新芽，新芽又结新果……循环往复，无始无终。这才是真正的地祇之道。不是神位，是生命本身。不是敕封，是共生。不是香火俸禄，是血肉相连。林东来心头豁然开朗，此前所有困惑尽数消散。他一直想以神道梳理地脉，却忘了地脉本就是众生之脉，强加神职，反如给活人套上铁甲——甲胄再精，终究隔绝了血肉与天地的感应。“我错了。”他对着虚空轻声道。厚土地元真君沉默片刻：“不，你没错。只是……你走得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神道是桥，而你已站在对岸，回望时才知桥下流水，本不必借桥而渡。”林东来颔首，不再多言。他双手结印，印诀并非敕封，亦非驱使，而是“归藏”。印成，心念一动。龙门漩涡中垂落的角木星辉，不再涌入他自身，而是尽数转向下方——飘渺山、青江、太渊、乃至千里之外所有已受敕封的水神地祇所在之处。星光如雨，温柔洒落，所及之处，井泉清澈见底，沟渠水波粼粼，古树新抽嫩芽，土地松软肥沃，连最贫瘠的砂砾地，也悄然渗出湿意。这不是赐予，是唤醒。唤醒土地本有的生机，唤醒水脉固有的律动，唤醒众生与山河之间早已存在、却被遗忘的脐带。与此同时，那些化作鲤鱼的山水神灵，纷纷摆尾，不再冲击龙门，而是分散开来，游入青江支流、山涧、池塘、甚至农家院中的水缸、瓦盆。它们身形渐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一滴露水、一捧湿润泥土，融入万物。龙门并未消失。它依旧矗立，却不再是一道必须跨越的关隘，而成为一处坐标，一个标记，一种象征——象征着从此以后，山河自有其律，众生自有其道，神灵不必高坐庙堂，而可潜行于田埂、游弋于溪涧、栖息于灶膛、安卧于祖坟。林东来缓缓起身。他未看那扇仍在缓缓旋转的星门，亦未理会远处万仙城方向投来的更多注视目光。他只是弯腰，从脚边石缝里拔出一株半尺高的小树苗——那是桑巧昨日新移栽的“地脉松”，根须还带着湿润泥土，叶片嫩绿，脉络清晰。他走到龙门基座旁，那里因困龙桩崩解，露出一片碗口大的黝黑空洞，洞中隐隐有浊气逸散。林东来蹲下身，将小树苗根部轻轻按入洞中，再以指为锄，覆上细土，最后摘下三片衣襟上沾着的露水，滴在新土之上。露水渗入，泥土微颤，小树苗叶片轻轻摇曳，竟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仿佛一声满足的叹息。做完这一切，林东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平静扫过整座龙门、整条青江、整个飘渺山。风过林梢，松涛阵阵。他转身，沿着山道缓步下行，背影从容，衣袍上沾着几片新落的桃瓣，随着步伐轻轻颤动。山道两旁，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不是修士，不是神灵，而是飘渺山下十里八乡的百姓：挑着柴的樵夫、背着药篓的郎中、牵着牛的老农、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几个赤脚奔跑的孩童……他们不跪不拜，只是安静站着，望着他走来，又目送他远去。有人手中还攥着刚挖的野菜，有人肩头停着一只胆大的山雀，有人怀里的孩子咿呀伸手指向龙门方向，仿佛那里不是神迹显现之地，而是自家后院新开的一扇篱笆门。林东来脚步未停，却在经过一位白发老妪时，微微颔首。老妪咧嘴一笑，皱纹如菊绽放，从怀里掏出个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上浮着三片新鲜柳叶——这是当地祭山神最朴素的供品，不烧香，不焚纸，只一碗清水，三片柳叶，寓意“清清白白，生生不息”。林东来伸手，在碗沿轻轻一触。碗中清水荡起一圈涟漪，柳叶随波轻旋，叶脉中竟透出淡淡青光，如萤火流转。老妪笑容更盛，将碗捧得更高了些。林东来继续前行。身后，龙门缓缓停止旋转，星门悄然弥合，只余一缕极淡的青气萦绕门楣，久久不散。那青气时聚时散，偶尔凝成鱼形，偶尔化作树影，偶尔又似一缕炊烟，袅袅升入晴空。而青江之上，万鲤已杳无踪迹。唯有江水奔流不息，映着天上流云、两岸青山、还有远处山坳里，一户人家屋顶升起的、那缕最寻常不过的炊烟。林东来走下山道，踏入第一个村庄。村口槐树下，几个孩童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见他走近，最大的男孩仰起脸，黑亮的眼睛里映着阳光，脆生生问道：“神仙爷爷，咱村后山那棵老槐树，是不是也能成精啊？”林东来蹲下身，目光落在男孩所画的图案上——歪歪扭扭的树形，树根处画着许多小点，像种子，又像眼睛。他拾起一根细枝，在男孩画的树根旁，轻轻添了一笔。不是根须，不是果实，而是一只小小的、闭着的眼睛。男孩好奇：“这是啥？”林东来微笑：“是它在睡觉时，做的梦。”男孩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又低头继续画，这次，他在树冠上添了几只小鸟，在树根旁，添了一个小小的、蹲着的人影。林东来站起身，拍去膝上灰尘，目光越过村庄，投向更远的田野、山峦、河流。他知道，今日之后，再无“山水龙君”高踞云端，统御万灵。有的，只是飘渺山下，一个叫林东来的农人，日日巡山理水，教人识草辨药，帮老农修渠引水，替郎中辨认珍稀药草，陪孩童数星星、认树种、听风吹过松林的声音。他不再急于开辟什么仙界通道，也不再执着敕封多少神祇。因为最宏大的道场，从来不在天上。而在脚下这片土地，在每一道犁沟的深度里，在每一粒稻谷的饱满中，在每一双布满老茧却依然灵巧的手掌上，在每一双仰望星空、清澈如初的眼睛里。他抬头，天空澄澈，万里无云。一缕微风拂过面颊，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林东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腹中胀气，早已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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