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伯言目送两个仇家仆人离去之后,就领着陆斗回到了客栈房中。
将门关上之后,陆伯言看着自己儿子,急问道:
“儿子,你怎么答应了?”
“这仇三公子设此文会,邀请了府内十一县案首同去,那两个仇家仆人又激将于你,显然是有意引你前去啊。”
陆伯言以为自己宝贝儿子,没有识破仇家两个仆人的激将法。
陆斗目光沉静的看着他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爹,我知道,但我不能不去。”
陆伯言目光疑惑,想听听儿子决意“赴会”的理由。
陆斗解释道:
“仇三公子邀请我去,还点明其他十县案首也会去,我不去别人会说我是名不副实,心虚畏战,我前两日还跟陈山长说,我要做穿林之风,不做士林之木,今日若不去,岂不是知行不一?”
陆伯言只想着仇三公子居心不良,倒是没想到他儿子说的这两层。
想了想,陆伯言觉得儿子“赴会”的理由,无可指摘。
尤其是践行自己要做“穿林之风”的思想,更是知行合一的体现。
“你说的……也有道理。”
虽然作为父亲,他不想儿子去参加这次文会,但是作为一个读书人,他又能理解儿子非去不可的决心。
陆伯言哀叹一声。
“只是这次赴会,怕是要受到许多刁难!”
陆斗知道他爹担心他,于是笑着说了句:
“爹,既是文会,他们要刁难我,也只能以‘文’为题。儿子就算答不上来,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陆伯言听了儿子的话,也笑了笑。
“要是‘武会’,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去的。”
陆伯言知道儿子在宽他的心。
不过既然他的宝贝儿子决意要去赴会,他也决定不再多劝。
“那,那明天爹陪你一起去。”
陆斗微笑点头,继续宽慰陆伯言。
“爹,不用太忧心,即便我在文会上答得不好,他们笑我,我也不会生气,难过。风从林间穿过时的回响,本就有清声,有浊声。”
“我只要恪守本心,不堕志气,文会对我而言就是历练,而不是磨难。”
陆伯言听了儿子的话,心中怕儿子文会受挫,会一蹶不振的隐忧也消散开来。
“你能有此想法,爹很高兴,明日你赴会,不要把这当作一场比试,只当作一场游戏就好。”
陆斗微笑点头。
……
第二天。
陆斗醒来之后,跟着他爹出去吃了个饭,然后才回客栈换了一身新衣,准备去涉园赴会。
仇家三公子仇茂之送来的请柬,写明文会开始的时间是巳时三刻。
也就是上午十点半。
下了楼,陆伯言向客栈掌柜打听了一下涉园在哪儿,没想到掌柜的听到他爹说完,执意要用马车送他们过去。
盛情难却,他们只好放弃了步行过去的想法。
陆斗也知道,客栈掌柜并非无缘无故送他们过去,还是因为自己这个“八岁县试案首”的身份,让客栈老板对他和他爹高看上一眼。
仇家的“涉园”在城东。
快到时,店小二热络的把那个粉墙黛瓦的园林指给陆斗和陆伯言看。
“陆老爷,陆小相公,前面就是涉园了。”
陆斗看了一眼,就见院内古树参天,有青藤从院内爬出。
又穿过一片竹林之后,陆斗终于看见了园门。
马车停驻处,并非朱门大户。仅是一扇黑漆的角门,低调朴素。唯有门楣上悬着的那块不大的乌木匾额,上书“涉园”二字,笔力清癯洒脱。
陆斗跟着父亲,刚踏下车,在角门外半步提前等候的管家,见到陆家父子后,主动上前深深一揖。
“小人仇荣,奉三公子之命,在此恭候陆老先生、陆小相公。公子已在园中备下雅座,特命小人引路,二位请随我来。”
陆斗跟着陆伯言谢过迎候他们的仇荣,然后紧随仇荣进入角门。
经过一段爬满紫藤的曲折回廊,陆斗和他爹跟着仇荣,刚走过月亮门门洞,陆斗就看到了从另一侧连接内宅的竹荫小径中,悠闲走来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头戴逍遥巾,身穿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细麻直裰,腰间系着素色丝绦,脚上穿一双云头履的青年。
青年见到他们,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热情而毫不做作的笑容,加快步伐走过来。
仇荣看到青年,立马让到一边。
陆斗见了,就猜测这人应该就是此次文会的发起人仇三公子——仇茂之。
仇茂之来到陆伯言身前,郑重一揖。
“陆世翁!晚生茂之,见礼了。世翁与师弟一路劳顿,晚生未曾远迎,实在失礼。方才在书房斟酌今日论题,一时忘形,险些误了迎候,还请世翁万勿见怪。”
陆斗打量了一眼这个仇家三公子。
见这个仇家三公子,长眉凤目,鼻梁挺直,笑容亲和,气度沉凝,身上虽无金玉佩饰,但举手投足都能感觉对方的贵气。
只从第一印象看,这个仇家三公子,绝不像是专门设局来坑害他的人。
但陆斗也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
陆伯言一听对方称呼自己“世翁”,连忙拱手回礼。
“不敢当不敢当,叫我一声‘伯言’即可。”
“世翁”是对有世交的长辈的敬称。
陆斗听见仇茂之这么称呼他爹,不管这姓仇的内心怎么样,单论“世翁”两字,算是给了他爹极高的礼遇。
仇茂之笑着对陆伯言说了句:
“诶,世翁太过自谦了。”
对陆伯言说完,仇茂之则把目光转向了陆斗。
他含笑向陆斗躬身拱手,含笑行礼。
“这位便是人还未至,就已经名动青州的八岁定远县案首陆小师弟吧?”
陆斗连忙恭敬回礼:
“小子陆斗,见过仇师兄。师兄谬赞了,‘名动青州’实不敢当,不过是蒙先生教导,县尊青眼,侥幸得中。”
仇茂之和陆斗见完礼,笑着赞了陆斗一句。
“陆师弟也是谦逊,能从一县学子之中脱颖而出,岂是侥幸得来?”
说完,仇茂之侧身相请。
“陆世翁,陆师弟,请。”
两人跟着仇茂之进入园内。
陆斗打量了一眼园内景色。
脚下是以卵石与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曲折引向深处。一池活水贯穿全园,池中放置着一块未经雕琢的太湖石,如墨在砚台水波之中。
园中亭台名都很风雅,如“听蕉轩”、“浣花坞”。园中点缀着石桌、石凳与棋枰,书卷气远重于富贵气。这显示仇家是有底蕴的士族,而非纯然豪富。
仇茂之一边走,一边笑着介绍:
“今日文会,便设在前面那临水的‘停云馆’。馆名取自陶公‘霭霭停云,濛濛时雨’之句,望的是以文会友,涤荡尘襟。”
路过一块池中如笔山一样的湖石时,仇茂之还特意说了一句。
“此石嶙峋,我为其题‘砺锋’。今日来的都是俊才,恰如这石,正需彼此切磋琢磨。”
忽然有一个仆人,快步走过来,来到仇茂之耳边耳语了一句。
仇茂之听完,忙向陆伯言和陆斗行礼赔罪。
“世翁、陆师弟,且恕茂之失陪片刻。这次文会,我还请了云鸣书院的讲师过来,一道见证,师道尊严,晚辈不敢怠慢,必须亲迎。”
陆伯言一听,连忙回礼。
“公子请便!万万以正事为重!我父子在此自行看看便是。”
陆斗也连忙躬身回礼。
仇茂之歉意一笑,然后转头对一旁来报信的小厮说道:
“仇安,你代我好好侍奉陆世翁与陆小相公入座。将我案前那匣新到的徽墨取来,请陆小相公试用、品鉴。”
说完,仇茂之再向陆伯言和陆斗一拱手,这才转身离开。
小厮恭敬地对陆伯言和陆斗说道:
“两位贵客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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