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烨跟在李云裳身后,穿过幽深的廊道,一路行至尽头。
廊道两侧的窗棂皆以雕花木格镶嵌,透进来的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菱形,落在地面上,像是一张张沉默的棋盘。
娜姆公主的房间,便在这廊道的最深处。
江烨推门而入,寒意扑面。
这间屋子坐北朝南,格局方正,陈设却颇为简素。
一张紫檀木架子床,一方书案,几把圈椅,此外便再无多余的物件。
倒是那扇临河的窗户开得极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的一半,此刻窗扇半敞,凛冽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灌入,在屋内打着旋儿。
江烨踱步到窗前,目光越过窗棂,落在了窗外那片苍茫的天地之间。
洛水河就在眼前。
那条传说中淹死过河神的河流,此刻已然彻底封冻,河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泛着刺目的银白。
冰层坚实,甚至能看见三五成群的孩童在冰面上追逐嬉戏,笑闹声隔着老远便传了过来,清脆得像是冰凌碎裂。
“别往那边跑!危险!”
岸边有几个大人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却仍带着十足的焦急。
那些孩子充耳不闻,依旧在冰面上撒欢,浑然不知脚下的冰层之下,是怎样彻骨的寒流。
从窗沿到冰面,目测足有三丈之遥。
江烨默默记下这个距离,收回目光,转身打量起屋内的陈设。
书案之上,几只白瓷茶杯错落摆放,乍看之下并无异样,细看却能发现,那摆放的位置颇为凌乱。
三只杯子东倒西歪,其中一只甚至斜斜地倚靠在砚台边缘,仿佛下一刻便要跌落。
江烨的目光继续下移。
地面上,果然有一只碎裂的茶杯。
那杯子摔得四分五裂,瓷片散落一地。
“房间内曾发生过打斗。”
李云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故。
“桌上的杯子被打翻,地上的这只想必是在撕扯中跌落。娜姆公主面对敌人时,有过激烈的反抗。”
江烨微微颔首,顺着她的思路接道:“如此说来,可以排除娜姆公主自导自演的可能?”
“也不尽然。”
李云裳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动摇,“这也可能是一个更聪明的局。一个知道我们会如何思考的人,故意布下的反向逻辑陷阱。她就是要我们认为这不是一场戏。”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疑点。
“案发当晚,这间房门外,并无一名侍卫值守。这是娜姆公主亲口要求的。”
此言一出,江烨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摩挲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
这不寻常。
一个异国公主,身在异乡,举目无亲,四面皆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规矩。
这样的处境,便是寻常人也会如履薄冰、夜不能寐,更何况是金枝玉叶?
偏偏她不要侍卫保护。
是胆大包天,还是意有所图?
“娜姆可曾说明缘由?”江烨问道。
李云裳轻轻摇头:“不曾。娜姆公主性情孤僻,沉默寡言,素来不与下人多做交流。侍卫们都惧她,莫说多问,便是多看一眼都不敢。”
“据一名侍卫所言,去年曾有一人因口吃之症,在娜姆公主面前答话时结巴了几句,便被逐出府去,此后再无音讯。”
江烨听得暗暗咋舌。
这吐蕃公主,当真是个狠角色。
“故而,对于娜姆的命令,侍卫们从不敢多问,只能遵从。”李云裳继续道,“不过,侍卫们虽未守在门外,却一直守在楼梯口。”
她抬手指了指廊道尽头的方向:“那里是下楼的唯一通道,两名侍卫彻夜未眠,轮流值守。任何人上楼、下楼,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江烨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廊道幽深,尽头处隐约可见一道狭窄的楼梯口,光线昏暗,像是一张阖起的嘴。
李云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因此,可以排除娜姆从楼梯离开的可能。”
话音未落,江烨猛然抬头。
他的眼中掠过一道锐利的光,直直地看向李云裳:“等等。”
“既然侍卫守在楼梯口,那所有进出二楼之人,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那么,在这间房里,与娜姆公主发生打斗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是谁?”
李云裳静静地看着他,面具下的目光幽深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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