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衍朝廷体制之中,左右丞相之权,在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之下,分理阴阳,执掌乾坤。
再往下,便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司其职,如人体之脏腑,支撑着整个帝国的运转。
六部最高官员,称尚书。尚书之下,设左右侍郎,互为臂助,亦互为掣肘。
先前那吴彩云郡主府的案子,参与审理的乃是刑部右侍郎盛泽。
而眼前这位张珣,却是刑部左侍郎。
裴陵见状,向张珣拱手介绍道:“张大人,这位是当朝驸马。”
“驸马?”
张珣目光如刀,冷冷道:“你就是江烨?”
这话说得可不客气,更没有半分恭敬之色。
江烨眉梢微微一挑,并未动怒,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
这其中的关节,他自然心知肚明。
他想起李云裳曾与他闲聊时提及的往事。
她以女子之身,要接掌大理寺卿这等要职,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几乎要倾覆朝堂。
那段时日,朝野上下的反对声浪,可谓排山倒海。
其中,叫得最凶的,便是御史台那群闻风奏事的言官,以及传统守旧的六部堂官。
六部之中,又尤以礼部、刑部和吏部这三个衙门,反对之声最为激烈。
据说,那礼部尚书为了此事,竟效仿古之贤臣,长跪于御书房前,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以绝食相抗。
他声泪俱下地向陛下陈情,言称女子掌刑狱,乃动摇国本、败坏纲常之举,若是陛下执意如此,他便唯有解印绶,辞官归乡。
情到激动处,更是宣称要一头撞死在宫门前的石狮子上,以证其心。
然而,当今陛下李崇明,向来以铁腕著称。
他乾纲独断,根本不理会这满朝文武的哭谏与要挟,依旧力排众议,将大理寺的印信,稳稳当当地交到了李云裳手中。
最终,那位礼部尚书并未辞官,更没舍得去撞那冰冷坚硬的石狮子。
他在饿了三天之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厥过去,被小太监们抬回了府。
自那以后,六部官员对李云裳这位公主殿下,表面上毕恭毕敬,内里却只有畏惧,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对女子从官的鄙夷和排斥。
尊敬二字,是半点也谈不上的。
既然对李云裳本人尚且如此,对她这位半路冒出来的驸马,态度自然可想而知。
“久闻驸马于断案一道,颇有手段。”
张珣的语气淡漠,听不出是褒是贬,“但这醉花阴的命案,乃是刑部奉旨主理。敢问驸马,可有皇帝陛下的手谕?”
江烨摇了摇头。
“那就请驸马回府歇息吧。”张珣拱了拱手,动作敷衍至极,“驸马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这案子的事,就不劳驸马费心了。恕我直言,若是驸马胡乱干预,影响了案件进展……”
“驸马可是要担责的。”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这案子的是非曲直,要由刑部说了算!
这才是关键所在。
京兆府尹赵明德虽已暂时停职,但这案子的最终结果,将直接影响到他的仕途,甚至是京兆府尹这个位子的归属。
而大理寺的介入,无疑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刑部当真觉得赵靖是凶手吗?”江烨忽然开口问道。
张珣的面色愈发不耐:“他是不是凶手,待本官查清之后,自会昭告天下。若他当真是被冤枉的,本官自会还他一个公道!”
“那张大人今日来醉花阴,所为何事?”江烨又问。
“本官的行踪,似乎没有向驸马汇报的必要吧?”
张珣的脸色愈发冷峻,他微微侧过身,让开一条通往门口的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裴陵的眼睛微微一眯。
他转头看向江烨,目光中带着几分暗示,那明珠令牌,此刻正是亮出来的时候。
然而江烨却只是笑了笑,起身告辞。
张珣不禁露出一抹意外之色。
他原以为这位驸马爷会仗着公主的势,与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对峙到底的准备,连腹稿都打好了几套。
却不想,这江烨竟这般轻易便服了软?
倒是出乎意料。
江烨迈步朝门外走去。
然而,当他走到苏红娘身侧时,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怀中那只毛色黑白相间、眼泛幽蓝的小犬身上,忽然开口问道:“这小家伙,是狼是狗?”
苏红娘一愣,没能反应过来。
“什么?”
江烨抬高了声音,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说——它是狼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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