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白发翁所讲的那位徐东风的生平,李侦皱眉说道:“所谓‘天地为盘’,是指真正的风水,看的从不是手中小小的罗盘,而应以天地山川为大盘,顺应自然大势?”“所谓的‘丈二南针’,指的是为那两兄弟指点方...李侦站在沼泽边缘,脚下是半凝固的黑泥,散发出腐草与铁锈混合的腥气。他没走那条常人不敢踏足的泥径,而是让尸魔在前开路,黄胖子紧随其后,魔胎则如影子般浮在半空,鬼脸蛾在三人头顶盘旋成一道灰黑色的环。油纸伞男鬼飘在最前方,伞沿低垂,伞面水珠不断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仿佛每一步都在叩问地府之门。沼泽深处,一座被芦苇与枯藤缠绕的孤坟静卧着,坟头歪斜,碑石断裂,只余半截“忠勇”二字,字缝里钻出惨白的菌丝,随风微微摇晃。李侦驻足,目光扫过坟茔四角——那里各插着一根焦黑的槐木桩,桩上刻着早已模糊的符文,但李侦一眼便认出,那是镇魂钉阵的残迹,本该锁住墓主鬼气不散、不逃、不扰,如今却已灵光尽蚀,只余死寂。“它埋在这里时,没烧过纸钱吗?”李侦忽然问。男鬼一颤:“烧……烧过。可纸灰刚落地,就被地底吸走了,连火星都没冒起。”李侦点点头,蹲下身,指尖拨开坟前湿泥,露出底下一层暗红结痂的土——不是血,是百年朱砂混着骨粉与阴沉木灰反复浸染后凝成的“封棺膏”。这膏体本该如铜墙铁壁,此刻却龟裂如旱田,缝隙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遇风即散,却散得极慢,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拖拽着。“它走时,带走了自己的甲胄?”李侦又问。“带了……就穿在身上。”男鬼声音发虚,“可它说,那甲胄不是它生前的,是……是别人留给它的。”李侦眸光微沉。他记得那甲胄鬼物初见时,胸前甲片凹陷处有三道平行刮痕,深而规整,不似刀兵所为,倒像某种金属爪钩反复撕扯所致。当时他未多想,只当是战损。如今再思,那痕迹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灰色锈斑——不是铁锈,是阴铜锈。唯有阴司铸造、专拘厉魂的刑具,才用这种铜。“它临行前,可曾留下话?比如……某个名字,某句咒,或某样东西?”李侦站起身,拍去指尖泥屑。男鬼拼命回想,额头渗出墨色冷汗:“有……只有一句。它说‘若我回不来,便告诉那人——酆都的门,不是开在地下,是开在‘断’里。’”“断?”黄胖子挠头,“断啥?断腿?断头?”魔胎嗤笑一声,伸出小手虚空一划,指尖划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笨蛋,是‘断’字本身啊。篆书‘断’,左‘斤’右‘断’,‘断’字从‘卩’,象人跪坐受刑之形;‘斤’为斧钺,合起来,就是‘以刑具斩断神魂之契’——酆都的门,是拿契约劈开的。”李侦没应声,只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纸上无符,只画了一柄断刃,刃口朝下,压着一枚模糊印章,印文是三个叠写的“止”字。这是他早年自一本残破《冥律考异》中拓下的阴司密印——止息、止罪、止轮。凡持此印者,可于阴阳交界处暂立三息,不堕、不散、不被察。他将黄纸覆于坟头裂缝之上,指尖一点朱砂,凌空写下一个“敕”字。字成刹那,坟土轰然下陷三寸,却不扬尘,反有一股极寒之气自裂缝中喷涌而出,冻得黄胖子连打三个喷嚏,鼻涕刚流出就化作冰晶簌簌坠地。魔胎却兴奋地扑上前,小嘴一张,竟将那寒气尽数吞入腹中,肚皮鼓起又瘪下,发出“咕噜”一声闷响。裂缝深处,缓缓浮起一缕青烟。非香火之烟,非尸气之烟,是魂火将熄未熄之际,最后蒸腾出的一线灵识残烬。李侦伸手,任那青烟缠上指尖。刹那间,无数碎片涌入脑海:——幽暗古墓穹顶,刻着旋转不休的九重星图,图中星辰并非银砂,而是一颗颗干瘪的眼球,瞳孔齐齐转向墓道尽头;——三鬼并肩踏入雾中,雾气翻涌,忽现一扇巨门虚影,门上铜钉排列成“酆都”二字,可字迹每闪一次,便少一道裂痕,裂痕中伸出无数细小手掌,抓向三鬼脚踝;——赤发鬼物怒吼挥爪,爪风撕开雾气,却见雾后并非道路,而是一面巨大铜镜,镜中映出三鬼身后,并无来路,只有一堵爬满人脸的灰墙,墙上每张人脸都张着嘴,无声呐喊;——寿衣鬼物突然转身,手中寿布如鞭甩出,抽向甲胄鬼物后颈。甲胄鬼物本能侧身,寿布擦过甲片,竟迸出一串暗金色火花。火花落地,瞬间长出三株黑莲,莲心各坐一尊泥塑小鬼,手持断尺、锈剪、腐钉,齐齐对甲胄鬼物比划……画面骤断。李侦指尖青烟散尽,他缓缓收回手,脸色已沉如铁。“不是酆都。”他开口,声音低哑,“是‘伪酆都’。”黄胖子一愣:“啥?假的?”“比假更糟。”李侦望向沼泽更深处,那里雾气浓得化不开,仿佛天地在此处被生生剜去一块,“是有人……用残存的地府权柄,硬生生凿出来的一处‘赝品阴司’。它没有律令,只有吞噬;没有判官,只有饥饿;没有轮回,只有……消化。”魔胎舔了舔嘴唇:“所以那些鬼,是被当成饲料了?”“嗯。”李侦点头,“鬼门关啃食它们,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喂养‘门’本身。那扇门活着,而且饿了很久。”他转身,看向油纸伞男鬼:“你们将军,为何笃定我能救它?”男鬼浑身筛糠:“因……因为它见过您画的符。您给它的那张保命符,符胆里藏着一粒‘息壤’——不是人间泥土,是当年大禹治水时,从昆仑墟偷来的、能自主生长的神壤碎屑。它说,能用息壤做符胆的人,必知地府崩塌的缺口在哪。”李侦怔住。他确实用了息壤。那是他早年炼制“镇狱符”时剩下的边角料,随手碾碎掺入朱砂,只因息壤不惧阴蚀,最宜固守灵机。他从未想过,这随手之举,竟成了甲胄鬼物认定他“通晓地府秘辛”的凭证。荒谬,却又合理。就像他教李向文观想,只因对方资质平庸,需借图像稳固心神;可落在甲胄鬼物眼中,却是洞悉神魂构造的佐证。“走。”李侦不再多言,抬步便向沼泽中心走去。尸魔双臂暴涨三尺,指甲化作乌黑弯钩,拨开挡路芦苇;黄胖子掏出一把糯米,边走边撒,米粒落泥即燃,烧出一条淡蓝色火径;魔胎咧嘴一笑,从袖中抖出一串用婴儿指骨串成的铃铛,叮当轻响,铃音所至,四周雾气如沸水般翻滚退避。行至沼泽腹地,水面骤然分开。不是被力量劈开,而是水面本身“退让”。水波向两侧躬身,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阶面湿滑,长满发光的蓝藻,藻光映照出石阶两侧的浮雕——不是神鬼,是无数挣扎的人形,被同一根贯穿天地的锁链捆缚着,锁链末端,没入黑暗深处。李侦踏上第一级台阶。刹那间,身后沼泽轰然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路。黄胖子惊得跳脚:“哎哟!咱……咱回不去了?”“回得去。”李侦声音平静,“只要记住,往下走时,别数台阶。”黄胖子立刻闭嘴,连呼吸都放轻了。魔胎却凑近李侦耳畔,声音细如蚊蚋:“师父,您骗它。您自己……已经在数了。”李侦脚步微顿,没回头,只道:“数到第七阶,就会听见自己心跳变成鼓声。数到第十三阶,鼓声会变成哭声。数到第二十一阶……哭声里,会混进你娘的声音。”黄胖子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水里。石阶幽深,不知几许。越往下,空气越稠,呼吸如吞铅块,耳边渐渐响起低语,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自己颅骨内壁嗡嗡震颤——那是被遗忘的童年呓语、幼时挨打的呜咽、第一次杀人后胃里的翻搅……所有被意识掩埋的声响,此刻全被放大、扭曲、重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黄胖子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抠住石阶边缘,指甲崩裂也不觉痛。尸魔喉间滚动,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目赤红,竟有要暴走之相。唯魔胎嬉笑如常,甚至伸舌舔了舔石阶上的蓝藻,啧啧称奇:“甜的,带点铁锈味。”李侦走在最前,背影笔直如剑。他确实在数台阶,但数的不是脚下,而是心底。一、二、三……他数的是自己体内蛰伏的蛊种。七十二枚“玄冥子蛊”,寄于百骸,吸食阴煞而活;三十六枚“忘川母蛊”,沉于丹田,以记忆为食,每吞噬一段过往,便吐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阴符;还有那一枚始终未曾命名的主蛊,盘踞识海最深处,形如蜷缩的婴孩,脐带连接元神,另一端……没入一片混沌。他数到第七十二,停下。前方,石阶尽头,并非大门,而是一面镜子。一面巨大的、布满蛛网裂痕的青铜镜。镜中映出四人身影:李侦、黄胖子、尸魔、魔胎。可镜中李侦,左眼是燃烧的幽蓝火焰,右眼却是空洞的黑洞,黑洞深处,隐约可见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与鬼门关上一模一样的锈迹斑斑的铁链。镜中黄胖子,脖颈缠着一圈蠕动的纸钱,纸钱缝隙里,钻出细小的、长着尖牙的舌头。尸魔背后,站着另一个它,手持断刀,刀尖滴落的不是血,是融化的青铜液。魔胎最是诡异——镜中的它,正将一只鬼脸蛾塞进嘴里,咀嚼时,蛾翼化作金粉,而它嘴角,缓缓淌下一行血字:“债已清,尔等皆当入瓮。”李侦凝视镜中自己那只空洞右眼,缓缓抬起手。镜中“李侦”亦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李侦掌心,悄然浮现出一枚铜钱。铜钱无字,两面皆平,唯中心一点凹痕,深不见底。镜中“李侦”掌心,赫然也有一枚相同铜钱。李侦轻轻一握。铜钱在他掌中无声湮灭,化作一缕青烟。镜中铜钱,亦随之消散。刹那间,镜面剧烈震动,所有裂痕疯狂蔓延,蛛网般覆盖整面铜镜。镜中四人影像开始扭曲、拉长、融化,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就在镜面即将彻底破碎之际,李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幻音:“我不数台阶。”“我数的是——谁在数我。”话音落,镜面轰然炸裂!无数青铜碎片激射而出,却在触及四人肌肤前,尽数化为齑粉,簌簌落地,堆成一座小小的、泛着冷光的铜山。铜山中央,静静躺着一具甲胄。不是残破的,不是凹陷的。是完整的,崭新的,甲片上流转着暗沉水光,仿佛刚从千年寒潭中捞出。甲胄胸甲中央,嵌着一枚铜镜碎片,碎片里,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匀速旋转的、灰白色的雾。李侦走上前,伸手,按在甲胄胸甲之上。甲胄毫无反应。他低头,看向自己按在甲胄上的左手——五指指尖,正一滴一滴,渗出暗金色的血。血珠悬而不落,悬浮于甲片之上,每一滴血中,都映出一个微缩的鬼门关虚影。黄胖子看得头皮发麻:“师……师父,它还活着吗?”李侦没回答,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指尖血珠倏然飞起,如归巢之鸟,尽数没入甲胄胸甲中央的镜片碎片之中。碎片嗡鸣一声,灰白雾气骤然加速旋转,旋即向内坍缩,凝成一点。一点漆黑。黑点无声爆开。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存在感”猛地扩散开来——仿佛时间在此处打了个结,空间在此处皱了下眉,而所有感知到这股气息的鬼物,无论远近,魂火齐齐一黯,继而疯狂摇曳,如同风中残烛。甲胄,动了。头盔缝隙中,两点幽绿鬼火,缓缓亮起。那光芒不带怨毒,不带凶戾,只有一种穿越漫长幽暗后的、近乎悲悯的疲惫。它缓缓转头,看向李侦,胸甲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青铜:“您……终于来了。”“酆都的门,”它顿了顿,鬼火微微跳动,“不是开在地下。”“是开在——您答应救我的那一刻。”李侦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淡,却让黄胖子莫名打了个寒颤。“所以,”李侦问,“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甲胄鬼物抬起右手,指向自己胸甲上那枚镜片碎片。碎片中,灰白雾气早已散尽,只余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空”。“是空。”它说,“但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是……所有被地府拒绝接纳的‘不该存在’,被强行压缩、折叠、封存之后,形成的‘真空’。”“我们进去时,以为找到了酆都。”“出来时才明白——”“我们只是……掉进了地府扔掉的垃圾袋里。”远处,沼泽水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隐约可见一扇布满锈迹的巨门虚影,门上铜钉,正一颗接一颗,悄然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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