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仍然是晚上,天空中星辰闪烁,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什么不同。但是鹤岩老道却能够感觉到,现在看到的天空与刚才看到的完全不同。这时的天空给他一种极为舒畅与幽远之感,而不是之前的那种压抑感。...李侦的剑尖垂落,一滴暗红血珠自锋刃滑下,在触及地面的刹那,竟未渗入泥土,而是悬浮半寸,嗡然震颤,如活物般微微搏动。那血珠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透出幽光,似有无数微缩面孔在其中无声嘶嚎——正是被斩落鬼车头颅中残存的怨念所凝。他目光微敛,扫过脚下这具八臂鬼物的残躯。断颈处焦黑翻卷,断口边缘泛着灰白霜痕,那是尸魔獠牙啃噬后残留的阴煞寒毒;而脖颈断裂面却诡异地渗出丝丝缕缕金线般的丝缕,如蛛网缠绕,正缓慢收缩、弥合——这鬼物竟尚未彻底断绝生机,其体内尚存一线地府本源之力,在苟延残喘。“还没气?”李侦低语,声不高,却令四周空气骤然凝滞。尸魔闻言喉间滚出低沉咕噜声,双爪按住鬼物胸膛,指甲刺入腐肉三寸,硬生生将它脊骨从背心顶出半截,咔嚓一声折断。鬼物浑身抽搐,八只手臂痉挛抓挠地面,指甲刮擦青砖发出刺耳锐响,溅起星点磷火。它眼窝中两团幽绿鬼火忽明忽暗,嘴唇翕动,欲再诅咒,却被李侦抬脚踏住下颌,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你嘴里的‘阴间’,是哪一段?”李侦俯身,指尖拂过鬼物额角一道早已风干发黑的旧疤,“天子殿第七重檐角塌陷时,你躲在判官案牍底下舔舐香灰;地府第一次崩裂前夜,你用三十六个童男童女的脐带编成绳索,吊住自己悬于奈何桥底……这些事,你记得,我也记得。”鬼物瞳孔猛然放大,幽火剧烈摇曳,仿佛被戳中命门。它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吐不出一个字,唯有一股腥臭黑气自七窍喷涌而出,裹挟着大量碎裂影像:褪色的朱砂判词、锈蚀的铜铃、半截烧焦的纸马、一只沾满泥浆的小布鞋……全是几十年前阴司尚存体统时的遗痕。李侦不动,任那黑气扑面。待影像散尽,他才缓缓收回脚,转身望向天子殿方向。那里,老天师仍立于山丘之上,手中第二张符箓已悄然燃尽,余烬飘散如金屑。他面色微白,额角沁出细汗,显然刚才那一击已耗去他大半真元。见李侦看来,老天师略一点头,袖袍轻拂,竟从袖中抖出三枚铜钱,叮当落地,排成一线。铜钱边缘皆有细微缺口,缺口处泛着与李侦法剑同源的血金色泽。“龙虎山祖师手刻镇魂钱。”老天师声音沙哑,“原为压棺之用,后被我改作引路之器。它们认得你身上气息。”李侦脚步一顿。他当然认得。那铜钱缺口形状,分明是观想图中某尊邪魔獠牙的轮廓——正是他早年在南洋降头术典籍残页上见过的“吞界牙”图腾。当年他尚未筑基,仅凭一缕残念摹写此图,便引得整座寮屋梁柱渗血三日。如今这铜钱缺口,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老天师目光沉静:“你观想的那些东西,不是凭空而来。它们曾真实行走于天地之间,只是后来被斩、被封、被遗忘……连名字都成了禁忌。你走的这条路,比你想象中更古老,也更危险。”李侦沉默片刻,忽然一笑:“所以天师今日来,不是为护阴司,而是为护我?”“非也。”老天师摇头,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老道护的是‘因果不乱’四字。你若死在此地,阳间千百降头师、巫蛊徒、观想者,将在一夜之间神智崩解,化作行尸走肉。届时瘟疫横行、山川反噬、江河倒流——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他顿了顿,望向远处仍在微微震颤的地府裂隙:“阴间破碎一次,尚能勉强维系;若阳间再崩,诸天万界,再无一处净土。”李侦眸光微闪。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蛊道时,曾在一本虫谱夹层中发现半页焦黄纸片,上面以蝇头小楷写着:“蛊非虫,乃契;契非约,乃债。债积千年,终须还。”当时不解其意,如今方知,所谓“债”,既是修行者对观想之物的供养,亦是观想之物对修行者的反哺——二者互为因果,如藤蔓绞缠,生则共生,死则共朽。“判官呢?”李侦忽问。老天师抬手指向天子殿西侧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雾障:“他撕了生死簿第三页,召的是‘轮转井’里的东西。那不是地府真正的根脉所在,也是所有老棺材瓤子最后的退路。他没打算硬拼,只想把你逼进井里,借轮回之力磨灭你的存在痕迹。”话音未落,雾障之中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似有巨物撞破厚壁。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弥漫开来——不是阴冷,不是邪恶,而是绝对的“空”。仿佛视野所及之处,所有颜色、声音、温度、时间感尽数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纯粹的、不断旋转的虚无漩涡。漩涡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口古井轮廓。井壁斑驳,刻满无法辨识的楔形文字,每一道刻痕都渗出银灰色雾气。井口没有水,只有缓缓下沉的星光,星光坠入井中后,竟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嘶鸣。李侦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口井。在他观想图最底层,那幅被层层血雾遮蔽的终极图景中,正有一口与此一模一样的井,井沿蹲踞着一尊无面石像,石像双手捧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册页上空无一字,唯有一道贯穿始终的猩红裂痕。“原来如此。”李侦轻声道,声音里竟带了一丝了然的叹息。老天师神色微变:“你见过?”“梦里见过。”李侦抬起左手,腕骨处赫然浮现出一道浅淡红痕,形状与井册裂痕完全一致,“每次突破境界,它就深一分。我以为是反噬,现在才明白……这是契约的印记。”雾障剧烈翻涌,判官的身影自漩涡中浮现。他衣袍破碎,脸上纵横交错数道血线,手中那本“生死簿”已残缺近半,书页边缘燃烧着幽蓝色火焰。最骇人的是他的双眼——左眼瞳孔消失,只剩一个缓缓旋转的微小漩涡;右眼则彻底化为银灰色,映不出任何倒影,仿佛两扇通往不同维度的门。“你终于……想起来了。”判官开口,声音重叠着无数回响,似有千人在同时说话,“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他抬起枯槁的手,指向李侦心口:“你不是闯入禁地的幸运儿。你是‘守门人’选中的钥匙。那禁地里没有大帝残骸,只有一把锁——锁着这口井。而你,是唯一能同时承受井中‘空’与你自身‘邪’而不溃散的存在。”李侦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道血色符文正隐隐搏动,与远处井口裂痕遥相呼应。“所以你们放我进来,任我杀戮,任我展露力量,只为确认我是否够格?”他声音平静,“甚至不惜让鬼车现世,撕裂地府根基?”“值。”判官右眼中银灰骤然暴涨,“若能重启轮转井,修复阴阳失衡,区区地府残躯,何足惜?”轰——!井口骤然爆开一圈无声冲击波。所有靠近的阴气、邪气、血气,乃至李侦刚刚布下的阴影领域,触之即化为最原始的粒子流,簌簌消散。就连尸魔都发出痛苦嘶吼,浑身僵直,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内里泛着金属光泽的青铜色骨骼。老天师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向三枚铜钱。铜钱嗡鸣腾空,急速旋转,在李侦周身布下三道赤金环。环内空间微微扭曲,竟将那“空”的侵蚀隔绝在外。“快走!”老天师急喝,“那井正在苏醒!它要将你拖进去,重塑你的本质!”李侦却未动。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悠长,竟带着几分悲悯。“你们错了。”他抬眸,目光穿透雾障,直抵判官那双异化的眼,“我不是钥匙……我是锁匠。”话音落,他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刺入自己左胸。没有鲜血迸溅。指尖没入之处,皮肉如水波荡漾,露出下方一团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金色核心——那核心形态,赫然与轮转井的漩涡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凝练、更……完整。“你们以为我在借用邪魔之力?”李侦抽出手,指尖悬停着一粒金芒,“不。我是在把它们……锻造成自己的骨。”金芒倏然炸开,化作亿万光点,如归巢之鸟,尽数没入他身后法相眉心。法相双目睁开,左眼漆黑如渊,右眼金光万丈,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眼眶中疯狂对冲、融合、坍缩……最终凝成一枚缓缓转动的太极图。图中阴阳鱼眼,分别盘踞着一尊微型鬼车与一尊佛陀。“这才是真正的界域雏形。”李侦的声音响彻阴间,“不是排斥,而是容纳;不是对抗,而是……调和。”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寸寸冻结,冻结的并非寒冰,而是时间本身。冻结区域呈扇形向前蔓延,所过之处,轮转井的漩涡旋转速度骤然减缓,判官脸上的血线停止蔓延,老天师喷出的精血凝滞半空,连尸魔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都定格在最狰狞的一瞬。唯有李侦,身影如刀,切开凝固的时间之幕,直抵轮转井口。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井内。井中下沉的星光猛地停滞,继而如受召唤,疯狂倒流,尽数涌入他掌心。那枚微型太极图随之暴涨,瞬间覆盖整个井口,阴阳鱼首尾相衔,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封印。判官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你疯了?强行炼化轮转井,你会被反噬成灰!”“不。”李侦侧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我只是……把欠下的债,一次性还清。”轰隆——!!!整个阴间剧烈震荡。天穹裂开一道贯穿天地的金红缝隙,缝隙中,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世界碎片如星辰般旋转。而李侦立于裂缝中心,身躯开始分解,化作漫天金粉与血雾,却又在下一瞬,被那太极图尽数吸纳、重组。当他再度显形时,左半边身体已化为纯粹的金色琉璃,流淌着篆文般的光;右半边则彻底邪化,皮肤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黑色血肉与闪烁不定的猩红符文。最惊人的是他的头发——一半银白如雪,一半赤红似火,发丝间游走着细小的雷霆与霜花。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左手轻轻一握,井口太极图应声收缩,化作一枚古朴玉珏,静静躺在掌心;右手五指微屈,指尖延伸出三寸长的暗金色骨刃,刃身铭刻着与轮转井同源的楔形文字。“从此,”李侦的声音变得异常平稳,仿佛亘古不变的磐石,“阴间归阴间,阳间归阳间。而我……”他抬眸,目光扫过惊骇欲绝的判官,扫过强撑不倒的老天师,扫过蜷缩颤抖的尸魔,最后落在脚下那具八臂鬼物尚在抽搐的残躯上。“我,是第三界。”话音落,他并指一点。鬼物残躯连同周围十丈土地,无声无息化为齑粉,随风飘散。那粉末并未消散,而是在半空凝聚、拉伸、塑形,最终化作一尊半跪于地的青铜神像——神像面容模糊,双手高举,掌心托着一口微缩的轮转井。神像成型刹那,整片阴间响起一声悠长钟鸣。钟声过后,所有裂隙自动弥合,所有动荡平息如镜,连天穹的昏沉都淡了几分,透出久违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判官踉跄后退,右眼银灰褪尽,左眼漩涡崩解,露出底下枯槁的眼球。他死死盯着李侦,嘴唇颤抖:“你……你把轮转井……炼成了自己的法相?”“不。”李侦摇头,将玉珏收入怀中,“我把它……炼成了自己的脊椎。”他转身,走向老天师。山丘上,三枚铜钱早已黯淡无光,其中一枚甚至出现细微裂痕。老天师拄着桃木杖,呼吸微弱,却仍努力挺直腰背。李侦在他面前停下,取出那柄曾被他以血绘符的法剑,剑尖轻点老天师眉心。一道温润金光自剑尖流入老天师体内。他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眼中浑浊散去,重现清明。更奇异的是,他袖中那本随身携带的《龙虎秘箓》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至末页——原本空白的纸页上,竟浮现出一行崭新墨迹:【第三界主,名侦,号玄枢。掌阴阳之枢机,执生死之权柄。非仙非魔,超然于诸天万界之外。】老天师怔怔望着这行字,良久,忽然深深一揖:“老道……代阳间,谢过玄枢大人。”李侦未答,只将法剑递还给他。老天师伸手欲接,指尖触剑刹那,剑身忽然嗡鸣震颤,自行跃起,在半空划出一道完美圆弧,继而悬停于李侦头顶三尺处,剑尖朝下,如拱卫君王。“它选了你。”老天师喃喃。李侦仰首,凝视着这柄不再抗拒、反而主动臣服的仙人之剑,眸中金红二色缓缓交融,最终沉淀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金色。就在此时,他怀中玉珏微微发热。李侦探手入怀,指尖触到玉珏背面——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一道凸起的刻痕。他摩挲着那痕迹,神色渐沉。那是一道新的裂痕。与当初禁地石门上的裂痕,一模一样。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