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遁光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从太皇城内不同方向升起，裹挟着伪神层次的气息破空而来，在护城河上空骤然收势。光芒散去，六道身影显化于河岸之上。四人身穿精致的婆罗门祭司服饰，丝缎织锦在晨光中泛着...佛音落处，天庭残破的云海忽然静止。不是被冻结，不是被镇压，而是时间本身在那一瞬失去了流淌的意志。所有悬浮的碎瓦、所有凝滞的雷霆、所有飘散的金光粒子，全都悬停于半空，连最细微的尘埃都失去了下坠的惯性。整片八十七重天仿佛被抽走了呼吸，只剩下那道佛祖虚影的轮廓，在无边金光中缓缓脉动，如同宇宙初开时第一颗搏动的心脏。金仙大浑身金光暴涨，金箍棒嗡鸣震颤，棒身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那是纯粹力量对峙时，法则层面不堪重负的哀鸣。他双脚所踏的宫殿基座早已化作齑粉，双膝深陷虚空，脚底撕裂出两道横贯天穹的漆黑缝隙，缝隙深处翻涌着混沌初判时的原始暗流。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未能撼动那根被佛指捻住的金箍棒分毫。“赌……斗？”金仙大的声音嘶哑，却奇异地穿透了这片死寂。火眼金睛中怒焰未熄，瞳孔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本能的警觉。他不是怕输，而是怕这“赌”字背后藏着比四卦炉更难挣脱的因果锁链。上回地藏王菩萨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为契，诱他签下血誓；此番佛祖亲启赌局，岂会是寻常胜负？佛祖虚影并未答话。祂只是微微颔首，指尖松开。金箍棒轰然坠落，砸入云海深处，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开来，并未消散，反而在虚空中凝成一面直径千里的琉璃镜。镜面澄澈如新磨的寒冰，映不出金仙大的身影，只有一片纯粹的、流动的空白。“此镜名‘因果镜’。”佛祖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再是浑厚回荡，而是如清泉滴落玉盘，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可辩驳的裁定之力，“镜中无相，唯照本心。汝若愿赌，便将一缕神魂投入其中。镜成之刻，即为赌约立定之时。”话音未落，那面琉璃镜骤然旋转，镜面空白处浮现出三行金篆：【一愿：汝若胜，得授斗战胜佛果位，永镇须弥，不受诸劫拘束。】【二愿：汝若败，削去齐天圣号，永镇五行山下，待五百年后，再由天地自择其运。】【三愿：此镜既成，赌约即刻生效，非帝君敕令，不可逆改。】第三行字末尾，赫然浮现出一枚微缩的六天神宫印记，朱砂色，边缘燃烧着白金色的神火——正是周曜亲手敕封齐天大圣时烙下的帝君法印！太白金星在野史俱乐部中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帝君！这……这印记怎会出现在佛祖因果镜上？！”周曜端坐于星空王座，指尖缓缓抚过罗酆道场投影中那枚跳动的神印。他早该想到的。佛祖与帝君同列诸天至高，彼此之间早有玄妙因果牵系。自己以六天帝君之尊敕封孙悟空，本就是对天庭旧有秩序的一次强力介入；而佛祖借机将这枚帝君法印嵌入赌约，既是承认周曜权柄，更是将这场赌斗升格为帝佛博弈的棋局——赢了，孙悟空得佛果，周曜的帝君敕令便成为佛门正统的一部分；输了，孙悟空失圣号，周曜的敕封便成了天庭与佛门联手废黜的笑柄。这哪里是赌斗？分明是借猴头之手，逼周曜在诸天万界面前亮出底牌。周曜的目光穿过因果镜，落在金仙大脸上。那猴子正死死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火眼金睛深处，怒意之下翻涌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他当然明白这赌约的凶险，可更明白此刻已无退路。天庭诸神的围攻、四卦炉的炼化、地藏王的胁迫……每一步都在将他推向悬崖。而眼前这面镜，是陷阱，也是唯一的窄门。“俺老孙……”金仙大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过地心，“赌！”他抬起右手，食指并剑，猛地向自己眉心一划！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缕赤金色的神魂之火被生生剥离而出，炽烈、桀骜、带着不灭的野性，如一道流星直射因果镜。神魂之火触镜的刹那，整面琉璃镜轰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镜面空白处，三行金篆骤然燃烧，化作三条金龙缠绕镜缘，龙口齐齐喷吐出滔天佛焰。焰中浮现两幅虚影：左侧是金仙大披挂佛门金甲、手持降魔杵立于须弥山顶的庄严法相；右侧却是他蜷缩于一座孤峰之下，周身缠绕着黑色锁链，头顶压着一块刻满梵文的巨石，石缝里钻出几株枯黄的草——正是五行山的雏形。两幅虚影甫一成形，便开始剧烈摇晃，仿佛随时要崩解。而就在此时，因果镜中央，一点幽邃的墨色悄然晕染开来，如墨滴入水，迅速弥漫，竟在两幅虚影之间，勾勒出第三幅轮廓模糊的影像：那影像既非佛相，亦非囚徒，而是一个披着玄色帝袍的背影，负手立于九重幽冥之上，脚下黄泉翻涌，头顶星辰垂落，袍袖翻飞间，似有六座神宫在衣褶深处明灭轮转。周曜瞳孔骤然收缩。那影像……是他自己。并非投影，不是幻象，而是因果镜以帝君法印为引，强行窥见的某种未来支流——一个孙悟空未曾被镇压、反而与六天帝君结下更深因果的时空岔路！佛祖虚影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丝。“好。”祂轻声道，声音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赞叹的温度，“既已立契，赌局即开。”话音未落，因果镜轰然炸裂！无数金光碎片并未四散，而是如受感召般急速汇聚，在金仙大头顶上方凝成一座旋转的金色法轮。法轮共分九环，每一环上都浮现出不同的场景：第一环是蟠桃园中金仙大摘桃的瞬间；第二环是他闯入兜率宫盗丹的画面；第三环是四卦炉内烈焰翻腾、金身初成的刹那……直至第九环，画面竟是金仙大站在六天神宫前，仰头望向周曜王座，手中金箍棒斜指苍穹，而周曜微微颔首，抬手洒下一捧白金色的神火，落于金箍棒顶端，燃起一朵永不熄灭的六瓣莲焰。法轮成型，九环齐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宏大意志轰然降临，笼罩整个天庭战场。所有天兵天将、诸天星君，乃至太阳太阴二星君，皆在这一瞬感到神魂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天平称量过重量。他们忽然意识到，这场赌斗的胜负，已不再关乎一只猴子的荣辱，而关系到三界权柄的重新分配——佛门欲借机扎根幽冥，天庭亟需重塑威严，而六天帝君……则成了那个沉默伫立、却手握最终裁决权的变数。就在这万籁俱寂的顶点，金仙大突然仰天长啸！啸声如金铁交鸣，撕裂了法轮散发的庄严肃穆。他周身金光暴涨，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力量外放，而是一种混杂着狂喜、愤怒、悲怆与彻悟的复杂洪流。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穿透层层天幕，直直钉在野史俱乐部的方向——钉在周曜脸上。“帝君！”他吼道，声音震得因果法轮都为之嗡鸣，“俺老孙信你！可若你袖手旁观，任这秃驴拿捏俺老孙的命格……”他顿了顿，火眼金睛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锐利，“那这齐天圣号，不要也罢！”这不是威胁，是交付。他将自己最珍视的、以鲜血和烈火换来的圣号，当作筹码，押在了周曜身上。周曜霍然起身。王座崩解为漫天星尘，他一步踏出野史俱乐部，身形未至，声音已先至天庭战场：“金仙大！”那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瞬间压过了因果法轮的嗡鸣，盖过了佛祖虚影的庄严。所有听到这声音的生灵，心头都莫名一震，仿佛久旱的龟裂大地被春雷惊醒。“尔既信朕，朕便不负尔信。”周曜的声音清晰传来，每个字都像是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在场每一位天神的心底，“此赌局，朕允了。”他话音落下，六天神宫的虚影骤然在天庭上空浮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凝实。六座神宫各自散发出不同颜色的神光，最终在中央交汇，凝成一道白金色的帝敕符诏，悬浮于因果法轮之上。符诏无字，唯有一枚六瓣莲纹徐徐旋转，莲心处，六座神宫的虚影不断生灭。佛祖虚影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转向周曜所在的方向。那双半阖的佛目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如同古井投石，泛起圈圈涟漪。祂没有开口，但那枚悬浮于金仙大头顶的因果法轮，九环之上，赫然多出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白金色丝线——它从法轮中心延伸而出，另一端，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周曜所在的星空深处。赌局的规则，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它不再仅仅是金仙大与佛祖之间的胜负，而是一场三方角力：佛祖以因果为网，天庭以威严为盾，六天帝君则以“信”为刃，劈开了既定的命运之茧。金仙大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有一种豁出去的痛快。他反手抽出插在云海中的金箍棒，棒身上的裂痕竟在帝敕符诏的照耀下缓缓愈合，金光愈发内敛，仿佛熔岩冷却后凝成的玄铁。“好！那就让俺老孙……”他猛地抡圆手臂，金箍棒划出一道撕裂苍穹的弧光，直指因果法轮中心，“——先砸了这劳什子镜子！”金箍棒未至，棒尖激荡的气流已将法轮九环震得嗡嗡作响。就在此时，地藏王菩萨终于动了。他手中四环锡杖重重一顿，杖头四枚铜环齐齐震颤，发出一声摄人心魄的“嗡”鸣。这声音并非攻击，而是一道无声的敕令。霎时间，天庭废墟之中，无数残存的断壁残垣、破碎的旗幡、甚至散落的天兵铠甲，全都嗡嗡震动起来，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梵文。这些梵文脱离器物，汇成一条浩浩荡荡的金色河流，奔涌着，主动迎向金箍棒！“阿弥陀佛。”地藏王菩萨合十低诵，声音平静无波，“妖猴，此乃天庭旧制，非贫僧所设。汝毁一砖一瓦，便多添一分因果业火，烧灼自身神魂。”金仙大眼中怒火再燃，却并未被激怒。他忽然收势，金箍棒在掌心急旋一圈，带起的劲风将那条金色梵文之河搅得支离破碎。他盯着地藏王菩萨胸口那道尚未痊愈的雷霆伤痕，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秃驴，你胸前这道疤，是俺老孙打的。今日……再给你加一道！”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竟不攻向因果法轮，也不攻向地藏王菩萨，而是直扑向那悬浮于半空、象征天庭威严的南天门残骸！他要毁掉天庭最后一点体面！“拦住他！”雷部天君怒吼，紫色天雷如暴雨倾泻。“无用。”太阳星君冷哼一声，金日光芒陡然炽烈，将金仙大笼罩其中，意图焚尽其神魂。然而就在雷光与日光即将及体的刹那，金仙大脚下骤然绽开一朵白金色的六瓣莲焰。焰光升腾，竟将所有攻击尽数吞没、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踏着莲焰，速度不减反增，瞬间撞入南天门仅存的半截门楼！轰隆——！这一次，是真正的、撼动三界的爆炸。残存的门柱、断裂的匾额、镶嵌在云海中的半截门基，全在金箍棒挥击下化为最原始的混沌粒子。南天门，这座屹立了无数纪元的天界门户，在金仙大的一击之下，彻底烟消云散，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做完这一切，金仙大悬浮于虚空，单手拄着金箍棒，金发飞扬，金眸睥睨。他环视四周狼藉的天庭，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惊骇的天神，最终，再次落在因果法轮之上。“镜子呢？”他问，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因果法轮九环上，那道白金色的丝线，正随着他的心跳，轻轻脉动。周曜站在星空王座的残骸上，看着下方那抹桀骜的金色身影，看着那朵在混沌中静静燃烧的六瓣莲焰，看着那根曾搅动天庭、如今又承托起整个赌局重量的金箍棒。他缓缓抬起右手。没有敕令，没有神火，只有一道最本源的、属于六天帝君的意志，化作一道无声的涟漪，顺着那根白金色的丝线，悄然注入因果法轮的核心。法轮九环，第七环上，蟠桃园的画面骤然扭曲、放大。画面中，金仙大摘桃的手，被一道若有若无的白金色丝线轻轻牵住。那丝线的另一端，遥遥指向六天神宫。赌局的规则，正在被悄然编织。而天庭的废墟之上，金仙大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望向星空深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无人能懂的、近乎狡黠的弧度。风，从幽冥吹来，卷起天庭的尘埃，也卷起了，那场注定要改写神话时代走向的赌局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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