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下山前。几丈范围的庭院内,两道身影来往交错,拳风掠过,带起虎啸龙吟。先是陆怀清抓住鱼吞舟换气空隙,身形骤然而至,如山君下山,气势沉雄恢弘;后是鱼吞舟不慌不忙,身形如游龙摆尾,劲如缠丝,借力打力,轻飘飘化解了陆怀清这一拳中的力道。“又来?”陆怀清笑了笑,却还是任由少年将自己甩了出去。在自身仅施展降龙伏虎,甚至刻意压了部分战斗阅历的情况下,鱼吞舟仅用一周,就能与他打的有来有回,将降龙伏虎这门炼形武学融会贯通,已经相当不错了。“你的龙形练得不错,降龙之意已得精髓,反而虎形差了些。所以今日,我只用虎形与你一战。”陆怀清身形一沉,下一刻就以一记膝撞将鱼吞舟撞飞数步。后者双臂横架,硬生生拦下这一撞,脊柱如大龙一震,便卸去了大半力道。他确实在龙形的掌握上更胜一筹,融入了太极之理,圆转如意,借力打力。“伏虎二字,重的不是虎字,而是伏。”陆怀清一语落定,周身气息一变,不再是龙虎并起,而是只剩下一股沉、稳、狠甚至是静!如深山古林之中,卧虎蛰伏,冷眼盯着猎物,只一扑,便可定生死。鱼吞舟也随之收起了龙形,身形下沉,双肩微塌,周身筋骨绷起,如古碑立地,深吸一口气,仅以伏虎拳对阵陆怀清。这一次,二者的搏杀再无行云流水的变招,而是贴身搏杀。一拳一式,皆拙、皆重、皆朴。陆怀清步步紧逼,如虎啸山林,每一击都带着碾碎一切的凶戾霸道,拳风似虎啸。鱼吞舟牙关紧咬,双臂交叉一架,身如虎踞,硬生生抗下了陆怀清势大力沉的一击。闷响炸开。他的双脚微陷入地面,可那一身拳架,却是纹丝不动。“好一副虎架!”陆怀清赞赏道,“你虎形一般,缺少凶戾霸气,可这幅虎架却是尽得神髓,已不逊于我。”此刻。望着鱼吞舟身上流淌的拳意,陆怀清眯起了眼。这身拳意,相较一周前明显滋生了不少。且最有意思的是——明明不是降龙伏虎的拳意,却撑起了降龙伏虎的拳架。严格来说,鱼吞舟当下的降龙伏虎,已经和他传授的拳法,有了不少出入,像是被抽去了旧骨,换上了一身新骨。想起那日清楚看到的无名拳法,陆怀清不禁生出一个猜测,难道这套降龙伏虎拳,已经被鱼吞舟融入了那套拳法中?“今日到此为止。”陆怀清收拳敛势。“你的虎形还是差了些戾气,那就去见见血吧。”见血?“没见过血的武者,就像是……”“一个雏儿。”陆怀清神色古怪而笑,想起来某位老友的比喻,“世家大宗的弟子,在离开山门游历前,都会在长辈的带领下,见见血,免得日后行走江湖,见了血就走不动道,胆气尽失。”“你练拳至此,该见见血了,不能一直当雏儿。”“今晚就是第二次气运之争,逸散气运会远多于上次,你好生准备。”鱼吞舟收拳而立。短短七日,他身上就已因连日练拳厮杀,多了一股悍勇之气。但即便如此,陆前辈依旧觉得他欠缺了凶戾之气。见血?鱼吞舟目光望向山下。第二次,也是正式的气运之争,即将开始。这一周来,他主要时间都花费在了拳法的演练上。休整片刻后。鱼吞舟首次下山。刚到山脚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少女身影,正是南海十三妹,在河边转悠。多日不见,鱼吞舟上前打了声招呼。“鱼吞舟!”敖细雨瞪大了眼睛,“你终于舍得下山了?”“最近有点忙,你们若是有事,尽管可以上山来寻我。”“算了吧,我们可不想与那位碰面。”敖细雨撇嘴,目光忽然落在鱼吞舟的眼眶上,狐疑道,“你眼圈怎么回事?怎么有点黑?”“熬夜熬的。”鱼吞舟面不改色。“那你嘴角怎么也有点红肿?”“最近上火。”“脸上的淤青是?”“撞门上了。”敖细雨盯了他半晌,道:“鱼吞舟,你该不会是被人揍了吧?这座洞天内,现在谁能揍你啊?”鱼吞舟瞪大眼,武道切磋的事,你来我往的,那能叫揍吗?敖细雨一本正经道:“你可得当心些,你现在的人头,值钱得很。哪天你要是真不想活了,可以来找我,便宜别人不如便宜朋友,待我日后得道,再接引你的转世入本座门下。”鱼吞舟皮笑肉不笑,好咧,俺记住了。“你在这河边做什么?还有上次那种巨型龙鱼?”他岔开话题。敖细雨一脸晦气道:“我服气法已入九层,原本准备借这条河中积攒的水运修行,却不知道为什么,上下几百米内,水运稀薄至极。”此事她也不怕泄露他人,毕竟龙族汲取天下水运,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这也是她的先天种族优势。除了个别几家门庭的特殊传承,旁人在这方面,都只有羡慕且嫉妒的份。水运……鱼吞舟含糊应了一声,又有些遗憾。自从小黑陷入沉睡,再加上陆前辈的出现,他近日来都没下过山。不过在此前,他也吞尽了上下游七百米河段的水运。“难道是之前我们捕杀的那条龙鱼?”敖细雨不禁怀疑道。“对,估计就是那玩意。”鱼吞舟顺着十三妹的猜测点头,“你再往下游走走,走远些看看。”“嗯,只能这样了。”敖细雨点头,忽而回头看向鱼吞舟,凶巴巴道,“你今晚,不会又准备吞尽武运吧?”鱼吞舟一脸遗憾道:“没那肚量。”上次吃了一口后,他只觉意犹未尽,可小黑却是足足沉睡到了现在,才有一丝苏醒迹象。所以他预估,最多不会超过两口,就会撑死了。两人就此告别,敖细雨向着下游远处走去。鱼吞舟则步入小镇。一入小镇,他就察觉到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氛。空气中似有淡淡的血腥味。鱼吞舟目光微抬,望向一处墙角。淡淡的暗红,似是血迹。看来在他练拳的这一周,小镇上颇为热闹。走进一处转角。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赫然是神色警惕,如临大敌的柳知州。今时不同往日。鱼吞舟目光打量着没再女扮男装的少女。这么紧张,做贼心虚?柳知州眉头紧皱,这家伙的目光有些太放肆了!下一刻。少女转身就跑,拐进了某处转角,连招呼都没打。鱼吞舟摇了摇头,上次见面还主动和他打招呼,赶都赶不走,这次怎么就视他为洪水猛兽了?他继续向前,忽而转头看去,看到一具倒在地上、无人收尸的尸体。这就是罗浮道争。终于开始死人了。陆前辈的见血之意,就是这个?鱼吞舟心念起伏,脚步未停,走向了长青山府邸,找到了谢临川。府邸中,俨然不止一人,除了谢临川外,还有几个鱼吞舟未曾见过的身影。“吞舟?”谢临川有些意外,“你这次下山是为了第二次气运之争?”鱼吞舟点头,目光扫去。另外几人神色凛然,只觉有股悍勇之气扑面而来,是实打实的气势压迫。“介绍下,这几位分别是【汉阳王氏】的王景从,【颍河王氏】的王徽烟,【云中刘氏】的刘青晓、【九源刘氏】的刘一依。”两个王家,两个刘家……鱼吞舟不由想起谢临川曾经提过的世家榜上【九姓三十六家】,不禁问向面前两男两女:“你们都是亲家?”众人哑然。原本略显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快不少。名为刘青晓的少女爽朗笑道:“这么说也行,世家间多有联姻、盟友,硬要扯的话,我们或许还真能扯上些关系。”王景从补充道:“这种亲戚关系没什么用,世家往来,皆以利益论,譬如我汉阳王氏与云中刘氏不久前还有利益冲突,但不妨碍我们两人现在同处一个阵营。”鱼吞舟了然。“鱼兄,请问那位陆前辈如今是与你为邻吗?”名为刘一依的少女忽然开口,嗓音清甜。谢临川轻声提醒道:“云中刘氏,是北溟派系。”鱼吞舟点头:“不错,陆前辈目前暂代佛家驻守一职。”他顿了下,好奇道:“北溟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些好奇。”众人面色微微一变,有人毫不在意,有人则是面露敬仰,刘一依是后者。她压低声音,语气郑重:“鱼兄还不知情吧?北溟洲不久前有一场大灾,一旦爆发,一洲之地,世家大宗,贩夫走卒,无一能活!若非那位陆前辈力挽狂澜,舍身取义,北溟洲必然会生灵涂炭!”她说的极为严肃,话语中对那位陆前辈的敬仰之情,毫无遮掩。鱼吞舟怔然片刻。舍生取义……难怪那位说自己不长了。“几位,谢兄,能与我说说陆前辈的事迹吗?”鱼吞舟忽然开口。“自然可以。”王景从欣然道。他很乐意与这位打好关系。毕竟就眼下的格局来看,这位已经遥遥领先了。谢临川眉头一拧,已经猜到了鱼吞舟和那位恐怕有了密切的来往,但扫了眼其余四人,没直接询问。在几人的互相补充下,鱼吞舟的脑海中,很快浮现了旁人视角中,陆怀清的一生。从一个无名无姓的放牛郎,到从罗浮洞天走出的仙种,先是加入了姜家,后步入朝堂,彼时的陆怀清,称得上锋芒毕露。但这一切,都在一场姜家内乱后,发生了改变。陆怀清突然倒戈,成为了那位已故炎武帝刺入姜家心脏的一把尖刀。最终,姜家元气大伤,陆怀清则借此迈向了更高的位置,成为炎武帝手中,指向天下各地世家、大宗的一柄长刀。后在各家联手打压下,那位炎武帝不得不将陆怀清流放到了北溟洲,担任镇守一职。而上任镇守,刚刚死于一场“异族”刺杀中。在当时,这已然是放弃陆怀清的意思,或许没多少天,就会传来消息,陆怀清也被“异族”刺杀。但谁也没想到,他竟在北溟洲,硬生生站住了脚跟。一蛰伏,便是整整十年。十年蛰伏,再出世时,便是力挽狂澜,救一洲于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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