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乾阳殿内烛火摇曳，蟠龙金柱间暗香浮动。杨广负手立于丹陛之上，指尖轻叩玉圭，声如寒泉击磬，淡淡道：“政事堂那边公布了第一道考题？”话音落下，陈伙野垂首躬身，声音沉稳的道：“回陛下，...洛阳城西市坊口，青石路被晨雾浸得发暗，几匹快马踏碎薄霜疾驰而过，马蹄声撞在坊墙间，竟似敲鼓。礼部驿骑未及下马，手中黄绫卷轴已高高扬起，朱砂印在初阳下泛出铁锈般的暗红——那不是寻常批红，而是以三十六道敕令符篆为底、掺入太庙血檀灰烬所制的“昭命绢”，凡名录上榜者，神魂已悄然烙下大隋国运印记。杨青立于朱雀门内第三根蟠龙柱下，指尖掐着半枚残破铜钱，那是他昨夜从宗正寺后巷拾得的旧物。铜钱正面铸“开皇通宝”，背面却浮凸着一道细如游丝的裂痕，裂痕深处，隐约渗出淡金微光。他盯着那光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将铜钱按进自己左掌心——皮肉无声裂开，金光倏然钻入血脉，沿臂骨直冲心府！刹那间，他眼前炸开无数破碎画面：一座倾颓的祖祠、香炉里燃尽的紫纹沉香、牌位上模糊不清的神号、还有……一截断指，指尖戴着与他腰间玉珏同源的螭纹戒。“原来如此。”他喉头滚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此时，名录榜前已沸反盈天。一名寒门书生踉跄后退三步，袖口撕裂，露出小臂上新结的冻疮——那疮口边缘竟泛着蛛网状金线，正缓缓向心口蔓延。“这……这不是科举名录！”他嘶声喊道，“是招魂榜！”话音未落，人群忽如潮水般分开。十名皂衣吏自政事堂方向缓步而来，腰悬黑铁尺，尺身刻满倒刺，每走一步，地面青砖便浮现一道浅淡符纹。为首者摘下铁尺，朝名录榜中央虚空一划——嗤啦！整张黄绫剧烈震颤，墨迹翻涌重组，原先密密麻麻的世家子弟姓名尽数褪色，唯余十个名字灼灼燃烧，字字如熔金浇铸：【杨青】【崔浩】【卢恪】【李琰】【郑玄】【王珣】【谢珫】【萧珩】【陈戭】【周嶟】十人之名下方，并无籍贯、年齿、师承等注，只有一行朱砂小字：“气运敕封·文枢使”。“敕封？”崔浩失声低语，指尖死死抠进掌心，“可我们连殿试都没参加……”“谁说要殿试了？”一声清越长笑自九霄垂落。众人仰首，只见天穹云海骤然裂开一道金缝，一杆丈二赤旗迎风招展，旗面绣着九条逆鳞金蛟，正中却是斗大两个古篆——“运朝”！旗影掠过之处，所有围观学子额间 simultaneously 浮现寸许金痕，形如篆书“隶”字。那字一现即隐，却让百余人当场跪倒，七窍渗出细密金血，而血珠坠地瞬间，竟化作一枚枚微缩版《大业律》竹简，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文枢使，非试才，而试命。”云端传来温彦博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尔等十人，即日起代天巡文脉，监察九州香火祠祀。凡有神祇真灵借凡躯混入科举者，格杀勿论；凡有世家以香火链篡改户籍、盗取国运者，焚其祠、掘其墓、绝其嗣！”轰隆！十道金光自天而降，精准贯入杨青等人眉心。杨青只觉脑中轰鸣，仿佛有亿万册典籍在颅内崩解又重铸，最后凝成一卷血色图录——《九州香火谱》。图录首页赫然是杨氏宗祠剖面图：地宫深处，九十九口青铜棺椁呈北斗状排列，每具棺盖缝隙里，都透出幽蓝烛火。最中央那口棺椁棺盖微掀，一只布满金鳞的手正缓缓探出，五指间缠绕着三十六道赤色锁链，链端分别系着长安、洛阳、江都三座皇城地脉核心！“父亲……”杨青瞳孔骤缩。他认得那只手。三年前父王病危时，他亲手为父亲擦拭额头冷汗，曾见父亲腕骨处浮现金鳞——当时只当是久病生斑，如今方知那是神血蚀骨的征兆！“原来杨家供奉的，是‘镇狱玄鳞’。”身后忽有苍老嗓音响起。杨青猛地转身，只见杨笠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手中青玉佩不知何时碎成两半，断口处汩汩涌出暗金血液，滴落在地竟化作一条微型金蛟，盘旋三匝后倏然钻入杨青脚踝。“四叔？！”杨青欲跪，膝盖却被一股柔力托住。杨笠抬手抚过他额间尚未消散的“隶”字金痕，目光扫过名录上其他九人姓名，忽然轻叹：“崔浩，崔氏‘守陵白鹤’；卢恪，卢氏‘吞日乌’；李琰，李氏‘堕天剑魄’……呵，这哪是科举名录，分明是诸神坟茔点卯簿。”他指尖蘸血，在杨青掌心画下一道符：“此乃‘断契印’。若你踏入宗祠地宫，此印会引动棺中神血共鸣。记住，斩神不难，难在斩断血脉里流淌的香火——那东西早和你的骨髓长在了一起。”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龙吟震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洛水之上，十艘乌篷船破浪而来。船头各立一尊青铜巨鼎，鼎腹铭文竟是失传千年的《禹贡》残篇。最前方那艘船头，伍建章负手而立，腰间佩剑未出鞘，剑穗却无风自动，每一根红线末端都悬着一粒血珠，血珠里映着不同面孔：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怀抱琵琶的少女，甚至还有披甲持戟的孩童——全是昨日被拒收卷宗的“学子”。“忠孝王……”崔浩声音发紧，“那些人不是？”“不是人。”伍建章目光如电扫过人群，“是十尊‘香火分身’。他们本体尚在山南道安家祖祠，但真灵已借科举之机，将神念种入洛阳城百万人魂魄之中。”他忽然抬手，指向杨青：“看见你左掌心那道金线了吗？它正连着洛水底下——那里埋着三万六千块‘镇运碑’，每块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而你的名字，正在第七千二百零一块碑的背面。”杨青低头，果然见掌心金线如活蛇游走，穿透青砖直没地底。他猛地抬头，却见伍建章已跃上船头，青铜鼎内忽有岩浆翻涌，鼎盖轰然掀开，露出里面浸泡在赤色液体中的十颗头颅——正是方才名录上榜的十人！“别怕。”伍建章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这是‘文枢使’的登基礼。你们的肉身还在朱雀门外，现在站在船上的，是你们被国运淬炼过的‘文心真形’。”他忽然拔剑出鞘！剑光如雪泼洒，十颗头颅齐齐睁眼，瞳孔里没有眼白，唯有一片沸腾的金色文字——那是尚未写就的《大业新律》初稿！“第一道敕令！”伍建章剑尖直指天穹，“即刻起，凡天下祠祀，香火超三载者，须持‘文枢使’签发的《度牒》方可续香！无牒者，香火即刻化为齑粉！”话音落，杨青忽觉心口剧痛，仿佛有把烧红的匕首在搅动。他踉跄扶住蟠龙柱，指甲深深抠进金漆，却见柱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那竟是整个洛阳城所有香火祠的名录！其中三分之一的名字正在急速变黑、剥落，化作飞灰飘散。“杨青！”崔浩突然拽住他胳膊，“你看那边！”顺他所指，杨青望向皇城方向。只见太极宫承天门楼上，十二面青铜鼓无风自鸣，鼓面浮现出一行行血字：【山南道安氏祠：香火链断裂，神血倒流】【清河崔氏别院：三十七处暗祠自燃】【范阳卢氏祖宅：地脉金线被截，断口喷涌黑水】鼓声越来越急，最终汇成一声裂帛巨响！承天门楼顶琉璃瓦片片炸开，露出下面密布的青铜导管——管中奔涌的不是水流，而是粘稠如蜜的金色液体，正顺着瓦缝蜿蜒而下，在宫墙表面勾勒出巨大符阵。阵眼处，赫然是一枚滴血的蟠龙印玺，印文却是“运朝·杨广”四字！“陛下……”杨青喃喃。“他在炼化九州香火。”杨笠的声音如冰锥刺骨，“用整个洛阳城做鼎，用百万考生魂魄为薪，把神道千年积攒的香火，熬成一炉‘运朝金丹’。”他忽然攥住杨青手腕，将半块碎玉按进少年掌心：“拿着。这是先帝赐给老夫的‘宗正玉’，也是当年杨氏宗祠地宫的钥匙。去吧，孩子——不是去斩神，是去把你们这些‘神子’，从神龛里拖回人间！”此时，洛水乌篷船已驶至中流。十鼎岩浆沸腾，蒸腾起赤色雾霭，雾中浮现出万千幻影：有手持玉圭的周天子，有羽衣星冠的汉天师，有袈裟染血的唐三藏……所有幻影齐齐转向杨青，嘴唇开合，吐出同一句话：“杨青，你既是香火所养，亦是运朝所敕。选吧——是做供奉在神坛上的祭品，还是执掌律令的屠神刀？”杨青缓缓摊开手掌。半块青玉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光晕里，他看见自己幼时在宗祠磕头的画面：蒲团下压着半页泛黄纸，纸上墨迹未干，写着“杨氏第七十二代孙，杨青，生辰：开皇十八年五月廿三，八字带煞，宜镇于地宫”。原来从出生起，他就不是人。是祭品。是钥匙。是这场运朝与神道终极博弈里，最锋利也最悲凉的一把刀。他抬脚，踏进洛水雾中。水面倒影里，少年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刀，刀脊上，九条金蛟逆鳞竖起，每一片鳞下都浮现出微缩的城池——那是大隋十四州，此刻正随刀势微微震颤，发出与承天门鼓声同频的嗡鸣。而真正的杨青，已在雾霭深处，握住了那把由自己魂魄锻造成的刀。刀名，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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