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少英表示很凎。他千里迢迢从川蜀到达京城，一方面是为了观看两位顶级剑客的决斗，另一方面也是门派内的竞争已经到了最后一哆嗦的地步，唯恐对方施以一些太过肮脏的手段，他这才借机脱离那个泥潭。...刀光亮起时，白云观的青瓦、飞檐、松柏、石阶，乃至古松居士被震飞途中衣襟翻卷的褶皱，全被凝固在那一瞬——不是时间停驻，而是人的意识被强行拖拽入光的洪流，连眨眼都成了奢侈。方云华持刀而立，刀尖垂地，一滴血自刃锋滑落，砸在青砖上，碎成七点猩红。那不是刀势未尽的余韵，而是刀意已破三重天。顾青枫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像一张被骤然抽干水分的纸，边缘皲裂，唇角还翘着半分弧度，瞳孔却已缩成针尖。他认得这刀——不单认得神刀斩之名，更认得这一刀里裹挟的、专破道家玄门气机的“破妄”真意。当年平南王府外，他亲眼见方云华以一刀斩断三十六根玄铁锁链，链断而气未散，唯余一道白痕悬于夜空，如天裂一线。而今这白痕再现，却比那时更冷、更沉、更不容置疑。木道人喉结上下滚动，右手悄然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指节泛白。他没拔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一刀劈出之后，整座白云观的天地气机已被无形刀罡锁死，空气黏稠如胶，呼吸都似在吞咽滚烫砂砾。他若此刻拔剑，剑未出鞘，心脉便先被刀意所摄，反噬当场。古松居士落地时后滚三圈，左肩撞断一根廊柱，尘灰簌簌而下。他挣扎欲起，却见自己右手小指正微微颤动，不受控制地屈起，又绷直，再屈起……那是玄门“龟息引气术”最基础的指诀，如今竟被外力强行催动，仿佛体内有另一双手，在替他调息运功！他猛地抬头，望向方云华——那眼神里再无试探，只剩赤裸裸的惊骇：此非人力可为，是刀意通神，已可隔空拨弄他人真气流转！解翠芸静立原地，素手垂于身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没看刀，只盯着方云华握刀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凸，掌心覆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可此刻那茧纹之下，隐隐透出青金二色交织的微光，如熔岩暗涌，又似星轨初生。她忽然想起峨眉藏经阁深处一本残卷《九劫刀谱》序言所记：“刀非兵也，乃劫数所凝；持刀者非人，实为天地代执刑罚之手。青金现，则九劫临门，万法皆破。”——原来不是方云华练成了神刀斩，是他以自身为炉鼎，将九劫刀意炼入血肉，借刀而出，刀即是他，他即是刀。“咳……”一声极轻的咳嗽撕开死寂。是那位被方云华一掌轰飞的古松居士。他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细如米粒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幽蓝冷光。他缓缓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顾观主，你可知……他为何不杀你？”顾青枫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古松居士咳得更厉，血珠溅在青砖上，迅速凝成霜花：“因你尚未‘证伪’。他留你一命，是等你亲口承认——白云观今日所行之事，非为护道，实为献祭。献祭你的清名，献祭木道人的隐忍，献祭全真北宗百年基业……只为换叶孤城一纸‘正统’诏书，好让那泥潭里的龙首，堂而皇之坐上白云观主之位。”顾青枫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想辩驳，可喉头腥甜翻涌，所有言语都被那刀意压回腹中。他确实与叶孤城密议过——若白云观能助其在四月十七前彻底掌控京城地下钱庄、漕运、盐引诸路命脉，叶孤城便以全真龙门派祖庭名义，颁下《玄门共治牒》，正式册封白云观为“北直隶道教总枢”，赐紫袍、金印、敕建碑林。而代价，不过是默许青龙会以白云观为跳板，清洗掉所有阻碍叶孤城布局的江湖势力，譬如……霍天青背后的天禽门，譬如李燕北手中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譬如孙秀青刚刚接手的、本该属于陆小凤的几处暗桩。这交易本该天衣无缝。可他忘了，方云华早知青龙会龙首面具之下，藏着一张何等熟悉的脸。“你错了。”方云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整座大殿梁木嗡嗡震鸣，“我留你性命，不是等你承认什么。”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刹那间，大殿内所有未熄的烛火齐齐爆燃，火苗窜高三尺，焰心转为幽蓝。烛光映照下，他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符篆——符文扭曲如活蛇，中央刻着一个古篆“劫”字，字迹边缘竟渗出丝丝血线，蜿蜒爬向他手腕经络。“这是你在平南王府偷走的《九劫刀谱》残页所化。”方云华目光如刀，刺入顾青枫眼底，“你拿它参悟‘玄门借势术’，借木道人隐忍之势，借叶孤城祖庭之名，借白云观百年香火之气……可惜，你借的全是死物。而劫数，只眷顾活人。”顾青枫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殿门铜环，发出沉闷巨响。他当然记得那页残卷！当年他潜入平南王府秘库，本欲窃取王府与武当派往来密信，却意外在一只锈蚀铁匣底层摸到这张薄如蝉翼的青铜箔片。他当时只觉其上刀意凛冽，便悄悄收走，事后闭关三年，以玄门心法强炼其中真意，自以为已得精髓，甚至以此推演出了今日这场“借势局”。可此刻方云华掌中符篆血线蠕动，分明在昭示：那残页根本不是死物，而是方云华故意遗落的饵！饵中埋着一道“劫引”，只待顾青枫以心神触碰，便如毒藤缠树，悄然扎根于他丹田气海。“你……你何时……”顾青枫声音破碎，额角青筋暴跳。“就在你第一次用玄门心法催动残页之时。”方云华五指缓缓收拢，掌心符篆血线骤然收紧，“劫引已成。你每借一分势，劫数便深一分。今日你借木道人之隐忍，劫数便染上三分阴鸷；你借叶孤城之祖庭，劫数便添七分狂悖；你借白云观之香火，劫数便浸透九分腐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最后落回顾青枫脸上：“现在，劫数满了。”话音未落，顾青枫忽觉丹田如被万针攒刺，一股灼热腥气直冲喉头。他张口欲呕，喷出的却不是血，而是一团粘稠黑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有木道人隐忍十年的苦相，有叶孤城端坐祖庭的威严，有白云观历代观主诵经时的慈悲……这些人脸在黑雾中无声尖叫，随即被一股更霸道的青金光芒碾碎、吞噬。“啊——！”顾青枫仰天长啸，声如裂帛。他道袍无风自动，袖口炸开，露出的手臂上青筋暴突，皮肤下竟有细密鳞片急速浮现，又瞬间剥落，露出底下翻涌着岩浆般赤红血肉！他整个人开始拔高、膨胀，道冠崩裂，发丝根根竖起如钢针，双目彻底褪去黑白，只剩下两团幽暗旋转的漩涡。“妖……妖化？！”古松居士失声惊呼。木道人却猛地瞳孔收缩：“不！是‘劫火焚身’！他体内劫数失控，正以血肉为薪柴，反烧本源！”果然，顾青枫身形暴涨至丈余，周身蒸腾起赤红雾气，所过之处青砖熔化，草木焦枯。他喉咙里滚动着非人的嗬嗬声，朝方云华扑来，速度比先前快了三倍不止，一爪撕出，空气竟被硬生生抓出道道漆黑裂痕！方云华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长刀轻轻一横。刀身嗡鸣，如龙初醒。就在顾青枫利爪距他咽喉不足三寸之际，方云华动了。他没有挥刀，只是将刀尖微微上挑。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银线，自刀尖迸射而出，细如游丝，却快逾电光，精准无比地刺入顾青枫眉心正中。没有血光，没有惨叫。顾青枫庞大身躯骤然僵住，前扑之势凝固在半空，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他眼中的幽暗漩涡疯狂旋转，却无法再推进分毫。紧接着，那银线自眉心向内蔓延，所过之处，赤红血肉如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澄澈如琉璃的骨骼——那骨骼并非森白，而是泛着温润玉质光泽，内部更有青金二色气流缓缓流淌，宛如活物。“咔嚓。”一声轻响，如琉璃碎裂。顾青枫眉心那枚银线突然爆开，化作万千细碎光点，顺着骨骼经络疾速扩散。他全身骨骼同时发出清越龙吟，玉质光泽愈发浓烈，而覆盖其上的血肉却如沙塔倾颓，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完整无瑕的琉璃骨架。骨架成型刹那，顾青枫庞大的身躯轰然坍塌，化作一地晶莹粉末，随风飘散。唯有那副琉璃骨架静静伫立，空洞的眼窝中，两点青金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仍有残魂在其中哀鸣。死寂。连风都停了。木道人死死盯着那副骨架，手指深深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他忽然明白了——方云华根本不是在杀人，是在“铸器”。以顾青枫毕生所借之势为材，以其失控劫数为火，以那一刀点破之机为引，硬生生将一个活生生的玄门宗师，锻造成了一件承载九劫刀意的“活体兵胚”！古松居士缓缓起身，拍去衣上尘土，看向方云华的眼神已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武功高强的掌门，而是看一尊行走人间的……劫主。“方掌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你既已铸成‘劫骨’，是否意味着……九劫刀谱最后一式，‘劫主临世’，已可真正施展？”方云华没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枚青铜符篆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长疤痕，形如弯月，边缘泛着幽蓝微光。他慢慢握紧拳头，疤痕随之隐没。远处，一声悠长钟鸣自京城方向隐隐传来，正是春明居茶馆打烊的报时钟声。三更已过，四更将至。方云华抬脚，踏过顾青枫残留的琉璃骨粉，走向殿门。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修长影子，影子边缘微微波动，竟似有无数细小刀锋在无声旋转。他走过古松居士身边时，脚步微顿。“告诉叶孤城，”方云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三人耳中，“四月十七，紫禁之巅，我不阻他与西门吹雪一战。”古松居士心头一跳：“那……”“但战后，”方云华眸光如寒星，映着远处京城万家灯火，“他若还想坐稳那白云观主之位，便需亲自来取一样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满地狼藉，最终落在那副静静矗立的琉璃骨架之上。“——我的刀鞘。”话音落，他身影已融入殿外浓重夜色，再无踪迹。古松居士怔然良久，忽然苦笑出声，笑声干涩如裂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不是在等叶孤城亲手来取刀鞘，才肯将劫骨交出……这哪是刀鞘，分明是……”“是枷锁。”木道人接过话头，声音沙哑，“也是钥匙。”他望着方云华离去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江湖再无白云观观主顾青枫，只有方云华手中一具等待被唤醒的劫骨；而叶孤城纵然贵为祖庭，若想真正驾驭这具劫骨，便必须先跪下来，捧起那柄曾斩断他所有虚妄的刀鞘。夜更深了。白云观山门外，一株百年老松枝头，不知何时栖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头鹰。它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珠静静俯视着殿内那副琉璃骨架，忽然振翅而起，双翅展开时，羽尖掠过之处，竟有细碎青金光点如萤火飘散。它飞向京城方向，翅膀扇动的频率，恰好与方云华离去时的心跳同频。同一时刻，春明居茶馆后巷。西门吹雪负手而立，白衣如雪，剑穗垂地。他面前，陆小凤正倚着斑驳砖墙，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发亮。“你终于肯露面了。”西门吹雪的声音比月光更冷。陆小凤叹了口气，将铜钱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再不露面，某人怕是要提着剑，把我这具还没半截入土的骨头，从地底下挖出来剁碎喂狗了。”西门吹雪目光扫过他袖口沾着的一点新鲜泥土：“你去了白云观。”不是疑问，是陈述。陆小凤笑容一滞，随即耸耸肩：“不愧是西门吹雪。不过……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他指尖一弹，那枚铜钱激射而出，撞上对面青砖，发出清脆一声“叮”。铜钱嵌入砖缝，月光下，钱面上赫然映出一点幽蓝微光——与方云华掌心疤痕边缘的色泽，一模一样。西门吹雪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白衣翻飞间，他声音飘散在夜风里：“明日午时，紫禁之巅。”陆小凤愣住：“你……不问劫骨？”西门吹雪脚步未停，只留下最后一句：“劫骨既出，剑心已明。剩下的事，该由持刀者自己决定。”巷子尽头，一只雪白猫头鹰掠过屋檐，羽尖青金光点，悄然落入陆小凤摊开的掌心，化作一枚温润玉珏，上镌二字——“劫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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