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神色不动,收回手掌,仿佛只是拂了拂衣袖。
神武舔了舔爪子,尾巴尖得意地翘了翘。
就在此时,库房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不疾不徐,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叩击声,像一柄尺子,量着生死之间的距离。
云澈没回头,只听见门轴轻响,一人推门而入。
来人未穿仙盟制式道袍,一身素白广袖长衫,腰束玄色云纹带,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俊如玉,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整张脸冷而不厉,静而不疏。他手中执一柄素鞘长剑,剑鞘上并无纹饰,却在入门刹那,鞘尖垂落处,地面青砖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三寸即止。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箱子,扫过桌上那堆“清白之物”,最终落在云澈脸上,唇角微扬,声音温润如春水初融:“云公子,久仰。在下谢珩,奉家师之命,请你去‘问心阁’坐坐。”
云澈挑眉:“问心阁?仙盟法堂下属,专审疑案之所。谢兄是法堂执律使?”
谢珩摇头,笑意未达眼底:“不。我是‘守器人’,守的是补天珠,也是——黑星矿下那条龙。”
他顿了顿,袖中指尖轻轻一弹,一枚半透明鳞片自掌心浮起,悬浮于两人之间。鳞片不过指甲大小,通体墨蓝,边缘泛着幽银冷光,中央一道细线蜿蜒如脉,正随呼吸般明灭起伏。
正是补天珠本体一缕真鳞。
云澈瞳孔骤缩。
谢珩却已转身,素白袖袍掠过门槛,声音悠悠飘来:“云公子不必惊讶。家师昨日夜观星象,见黑星坠渊、龙脊初醒,知有缘人已至。故命我持鳞为引,邀你入阁。此去,不问罪,不搜魂,只问一事——”
他脚步微顿,侧首回望,眼中朱砂痣如血欲滴:
“你可愿,替那条龙,重新钉下第三十七颗星钉?”
巷风忽紧,卷起地上几页散落的账册,纸页翻飞间,一行被矿工长用血补全的残句赫然显露:
【……若钉断,龙醒,则城倾;若钉续,龙眠,则世安……唯持钉者,必先断己经脉,焚己神魂,以身为楔,永镇深渊……】
云澈静静看着那枚悬浮的龙鳞,看着谢珩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里,看着神武蹲在窗台,爪子一下下叩着窗棂,节奏与方才谢珩的脚步声严丝合缝。
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枚被踩扁的黑星矿锭,指尖用力一碾,矿锭簌簌化为乌黑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宛如星尘。
“断经脉,焚神魂……”他低声念着,忽而一笑,笑容干净得近乎锋利,“听起来,倒像是个SSS级天赋的前置任务。”
他拍净手,转身,大步迈出库房门槛。
巷外阳光灼烈,照得青石板蒸腾起一层薄薄热雾。
云澈抬手遮了遮眼,再放下时,眸中已无半分戏谑,唯余沉静如渊的寒光。
身后库房大门,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悄然合拢,门缝闭合的最后一瞬,门框内侧,一道极细的墨线无声浮现,蜿蜒成半枚残月,与矿锭背面那道划痕,严丝合缝。
谢珩走出三条街,在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推门而入。
窗边坐着一位银发老者,面前一盏灵茶氤氲着淡青雾气,他抬眼看向谢珩空着的左手,轻叹:“鳞片被毁了。”
谢珩垂眸,袖中右手缓缓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完好无损的墨蓝龙鳞,脉络明灭如初。
“毁的是赝品。”他将鳞片轻轻放入茶盏,鳞片遇水即融,化作一缕幽蓝丝线,缠绕上茶盏底部一枚隐匿千年的古老铭文。
老者凝视那铭文,久久未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刮过石面:
“他接了。”
“嗯。”谢珩点头,“而且,他认出了鳞片是假的。”
老者端起茶盏,指尖抚过杯沿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那是昨夜云澈在酒楼结账时,随手用茶匙敲出的印记,此刻正与龙鳞融化的蓝线,构成一幅完整星图。
“那就……放他进去吧。”老者缓缓道,“让那条龙,自己选。”
同一时刻,仙盟塔楼顶,灵灯忽然齐齐一暗。
随即,所有灯火重新亮起,却不再是柔和暖光,而是幽蓝冷芒,如深海磷火,无声流淌。
塔楼地底,三百丈深处,一条横亘百里的墨玉龙脊,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眼瞳深处,映出云澈踏进问心阁大门的背影。
而他袖中暗袋里,那枚黑星核正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与龙脊眼瞳一模一样的幽蓝纹路。
神武蹲在他左肩,忽然压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呜咽,仿佛远古巨兽,在血脉深处,认出了自己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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